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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不是祸水(奴家不是祸水是谁说的)

echoshi 2026-04-02 20:02 19 浏览

小说:长老们对他大打出手,弟弟也趁机羞辱他,他却不甘示弱

他进了我华彩漫帐,风光旖旎的闺房,却只顾着在桌旁念《道德经》。

怎么?他是来超度我的???

「这位官人,奴家今夜能遇见您真是三生有幸,不枉奴家平日里行善积德做好事。」

我抚了抚秀发,低头莞尔,确保面对他的侧颜是最好看的角度:

「我看官人气宇不凡,奴家也愿意为您从良,只是妈妈说了,栽培我不易,赎身得这个数……」边说边用手指比了一个三。

于妈妈早就跟我说了,今晚买下我chu夜的是京城里声名赫赫的晋王赵初烨,平日里从不涉足花满楼这类风月场所,此番前来必定是我花名在外,倾慕许久。她还让我好好表现,没准就能为我后半生谋个着落。

如今不用表现就能谋到着落,他必定是爱惨了我。

桌旁男子一身月白色锦衣,头戴贵冠,抬眼望我。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矜贵从容,勾着淡淡笑意。在风月场中见惯了风流成性、脑满肠肥的嫖客,像他这种一身正气的实数少见,我心下一喜,看来我未来能与如此郎君作伴,甚好甚好。

晋王以肘撑桌,唇畔带着玩味的笑:

「南山姑娘倾国倾城,本王爱惜有加,本该怜香惜玉,抱得美人归,可是近来本王手中拮据,实属不便。」

我的笑容僵住,余光中看见我用手比出的三还立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手来,尴尬笑笑。

他花了一千两买下我的chu夜,如今倒没有三千两为我赎身?

这算什么拮据?

算我看走了眼!

也是,哪有王孙贵胄见人一面就为其赎身的?不怕,我还有机会,待我与他行了周公之礼,他便明白他到底有没有三千两。

「王爷,」我走向床榻,半褪罗衫露出一边香肩,娇俏回眸,流连婉转,「殿下既说爱惜于我,何不快来与我共度良辰?芙蓉帐暖,香温玉软,莫要辜负了这良辰好光景。」

「不急,不急,」晋王慢悠悠地换了一本《战国策》接着看,「本王突然壮志凌云,如有古人魂魄附身,不读书便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锦绣河山,南山姑娘先行歇息,我再看一会儿。」

神经!我在心里咒骂,面上却笑得柔和:「即是如此,那奴家便先行睡下了。」

……

青楼这个地方,一向是以客官的需求为最最显要的,他既要看书,我便不能熄灯,只能在满屋的烛光中将就着睡去,睡得并不踏实,醒了很多回,回回都看见他还在桌前读书,怕是文曲星下凡都没有他这么勤学苦读,只是他为什么要在青楼里勤学苦读?难道这地方出过状元吗?

一大清早醒来,晋王已经走了,而我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跟姐妹们问好。

隔壁屋的小桃笑意盈盈:

「南山,昨夜我可瞧见了,你那屋里灯火彻夜到天明呐!若不是门口那冷面侍卫拦着,我真想上去窥探一番,看看王爷是不是如传闻中的那般——英姿飒爽啊!」

她一脸期盼地问我:

「快跟我说说,王爷大不大?」

大,大,书上的字很大。

「王爷白不白?」

白,白,灯光非常白。

与我素来交好的云月拉过我的手:

「我们南山受苦了,」她仔细看着我眼下的乌青,「只是这王爷也太不知道疼人了些,怎的如此憔悴啊?」

难道我要跟她们说王爷看了一夜的书吗?

她们会信吗?

我是什么很贱的小女孩吗?

「好啦,南山chu夜便竞得高价,不枉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姑娘,」于妈妈扭着腰肢走了过来,「chu夜难免费神了些,可是妈妈不是教过你嘛?遇到男人啊,要学会撒撒娇,天底下没有不会疼人的男人,只不过是他装聋作哑罢了。」

「可别怪妈妈不疼你,晋王金贵,若是得了机会可要吹吹耳边风,让他离不开你。」

「得了吧妈妈,晋王今日一早便走了,我看这可不像能再来一回的样子。」说这话的是思妍,一向牙尖嘴利,我吃了她几回瘪。

.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

入夜,

晋王又来了,

而且他又点了我。

我坐在床边,看见熟悉的白袍,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握卷姿势。

我娇柔地半褪罗衫:

「王爷,早些歇息?」

「不急不急,我今夜悲从中来,要发愤图强。」

……

第二日,

他又来了,

我机械地半褪罗衫:

「王爷,歇息?」

「不急不急,我今夜痛心疾首,要闻鸡起舞。」

……

第三日,

我麻木地半褪罗衫:

「爷息?」

「不急不急,我今夜胸怀大志,要孜孜不倦。」

这几日,流言蜚语传遍了京城,说晋王夜夜留宿花满楼的慕南山,上早朝时恍惚不清,触怒圣上,下了早朝又睡到日上三竿,晚间又流连烟花地,坊间都在传闻花满楼的慕南山狐媚过人,红颜祸水。

好家伙,到头来我竟是那个加害者?

他能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我白日里可要听倡人的教导练歌舞琴艺的啊。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短命,更别提平反六年前的冤案。

「王爷,是我睡得还不够近吗?」

我把罗衫穿了回来,「三日以来我夜夜梦到骄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屋里烛火就如同骄阳一样,在我眼前;王爷对我的爱意也如同烛火一般,让我时梦时醒。」

我站起身来款款走到他面前:

「王爷,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有什么变化?」

他思索一会儿,说:

「这么一看,你好像变黑了。」

「王爷慧眼,我的确变黑了——黑眼圈的黑。」

不知道是我的眼神太过幽怨,还是他真的心软了。

「那…那……」王爷抿了一口茶似乎有点窘迫但强装镇定,「那便把灯熄了吧,本王今夜也没有那么胸怀大志了,想歇一会儿。」

灯终于灭了,我安心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却看见他依旧坐着,以肘撑桌,扶额闭目。我良心过意不去,这几日于妈妈因为晋王留在我这儿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怎么也该有点职业道德是不是?

「王爷,你上榻来睡吧。」

「无妨,姑娘睡吧。」

「王爷若是执意在桌边打瞌睡,那以后也不必进南山的门了。」我赌气地撇过头。

半晌,王爷没有回答,我正思忖着我是不是说错了话,他便明显中气不足地回答道:

「那……那………那南山姑娘多有得罪了。」

……

王爷局促地躺在我身边,弄得我也很尴尬,于是我努力的往他那边贴贴,想活跃一下气氛,只是他总是让我不要靠他这么近,让我更尴尬了。

「王爷,您到底为什么要夜夜读书啊?」

「咳咳……实不相瞒,我近日在书房中看书总是看不进去,有一天在人声鼎沸的宴席上却看得津津有味,于是我就在想,要说闹中取静莫过于花满楼了,夜夜都能闹中取静。」

我目瞪口呆:

「那王爷为何偏偏选中了我呢?」

「唔……那日我一进花满楼,就悬挂大大的“chu夜”二字,我便想,我名唤“赵初烨”,又遇到你的“chu夜”,有缘,甚是有缘!」这位初烨翻了个身,似乎很满意自己看中的“书房”。

我狠狠地拽了几下被子,把它拽向我这边,让凉风吹他的肚脐眼吧!哼!神经!

.

听说赵初烨给了于妈妈一大笔钱包了我连续三个月,于妈妈笑得乐开了花,直夸我能干,有好几位姐妹也纷纷来问我使了什么法子把王爷迷得晕头转向,还有人来刺激我说王爷到底图我什么。

图我什么?

图我不洗脚?

图我房间大好看书?

图我没睡过男的?

如今赵初烨做出什么我都不稀奇了,他把我的闺房真的改成书房我也会拍手叫好。

他今天读会儿《孟子》,明天誊抄《训世文》,诸子百家是一点不挑。他读书时我给他扇风奉茶,他写字时我给他磨墨掌灯。

其实我大字不认得几个,看那些条条画画如同上古符咒,经常给他扇风扇着扇着趴下就睡,醒来时便看见赵初烨学我同样的姿势,噙着一抹笑容,眉目缱绻地静静望着我,把我整得挺不好意思,还好我睡觉没有流口水的习惯。

有时他也会陪我吃晚饭。我追求纤瘦,晚上一向不爱进食,到了半夜三更却忍不住饿得咕咕叫。赵初烨说我肚子太吵闹,吵得他睡不着,爬起床来不顾我的阻拦非要偷偷摸摸到厨房给我找吃的,还说我们花满楼的伙食太抠,找半天只找到点心和酒。我说我要喝酒,他竟不许:

「咳咳咳,本王还要在房里看书呢,你这一身酒气让本王看不进。」

好好好,就你要当状元是吧?

我稍有犹豫,他便说:

「乖,快把点心吃了,吃完我们好睡觉。」

这话怎么被他说的这么奇怪?

我脸一红,摸起点心慢慢嚼,末了,他用手指拭去我嘴边的碎屑,却放到自己嘴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真甜。」

只是他这人太过讲理了些,第二天拉着于妈妈讲了半天的「盛食厉兵」。于妈妈惶惶不安地看着我,以为我对厨房怨念已久…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有一天晚上,我特地站在花满楼门口等他,他问我不怀什么好意,于是我故作神秘地把他领到屋内,里面是我花了好多私房钱才买来的玉边楠木书桌。

他的眼睛亮了又亮,小心地抚摸桌面。前几日听他说我房间的桌椅矮了,今天正好看见了这张书桌,我就知道他会喜欢。

那天晚上他死活要抱着我睡,我嫌热,不肯,他却伸出一只手把我禁锢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拿着我的轻罗小扇给我扇风。他身上萦绕龙井的茶香,倒是十分安神,没一会儿我便真睡着了,梦里,梦见他不是王公贵胄,我也不是风尘女子,我的爹娘还尚在,家也还在……

看吧,即使是在梦里,我也知道我与他尊卑有别,如同镜花水月。

……

云月姐姐这些天看着我和王爷出双入对,难免羡慕,叹气道:「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

她又在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小桃和她打趣:「又在想你的怀泽哥哥呐?」

云月姐姐原本是村中教书先生的女儿,庙会时不慎与家人走失,后又被歹人拐卖到了青楼。后来于妈妈也让云月姐姐回村里去找过,只是早些年村里闹饥荒,村民们都搬走了,她的父母也不知去了哪儿。

云月姐姐从小习文练字,长大后酷爱诗词歌赋,学问是我们这里顶高的,模样又极好,受许多文人墨客的喜爱,却心系一穷苦书生多年。

于妈妈劝过她很多回,让她早日忘了那个穷小子,攀高枝才是正道。那书生我也见过,文质彬彬,衣服总是洗的发白。

听说他无父无母,也没有钱,来不起花满楼,只能在茶馆里给人写写文章,画画字画,凑够了钱便每月见云月一次,盼着有朝一日能攒够云月的赎身钱。

「我要是你,便劝他安心科举,在茶馆里给别人写文章也能叫做书生?」

思妍甩着帕子,看云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于一方茶楼里当好汉,这也值得你托付终身?」

气氛如同结冰了一样,大家面面相觑。

「科举高中者能有几人?可云月姐姐近在眼前,怀泽公子倾心云月姐姐,自然是想早日攒够钱来赎她!」小桃呛声。

云月却默不作声,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会耽误了许怀泽的大好前程,私下里也劝过几次,只是许怀泽不肯:

「许某微寒,却不愿再看见姑娘与他人推杯换盏。」

一来二去的,她也难免伤心,也就不劝了。

.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下去,再轰轰烈烈也不过赵初烨升天变成文曲星。

可是这天酒楼宴席突然一片喧嚣,门外叫喝声不绝于耳,一群人高马大的街溜子领着小厮不顾阻拦便闯了进来。

看见为首那人,于妈妈十分慌乱,一边给酒保使眼色,一边挡住门扉。

朱永禄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他一把推开于妈妈,迈入厅里,笑得淫逸:

「香喷喷,娇滴滴,你们花满楼的姑娘倒真是令小爷好生怀念啊,哈哈哈哈哈哈……」

于妈妈正色道:

「朱二爷,上次你把我们小燕掳到府中,回来的时候她一身伤,气都只吊着一口,好不容易汤药喂好了之后却只敢呆在角落蜷曲瑟缩,见人就怕,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在二楼连廊,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很早就知道这位朱二爷了——当年就是他跟在他父亲朱兴山身后,一把火烧了我家府邸。

慕家阖家手戴枷锁跪在院中,当年朱永禄也不过是个十岁孩童,拿着鞭子跟在他的父亲朱兴山背后狐假虎威,恶狠狠地踩我母亲的手指,踩到血肉模糊。

「今天小爷来,只找一个人!」朱永禄把腿踩在椅子上,打量一圈:「慕南山在哪儿?我到要看看,是谁勾引的我姐夫。」

众人闻言不禁看向了我,窃窃私语。朱永禄顺着众人的目光向我这边搜寻过来,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桃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噤声,又一步把我挡在身后,挺身而出:

「什么姐夫?朱二爷莫不是记错了?」小桃声音高亢有力,毫不示弱:「南山是晋王的人,晋王殿下如今尚未婚配,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儿,就算婚配,也是晋王自己踏进的花满楼,自己点的慕南山,又怎能怪到她的头上来?还请朱二爷休要胡言,否则,二爷认错了人事小,得罪了晋王事大。」

「哼,我姐与晋王早就得了皇上的授意,离他们俩拜堂成亲也就一道圣旨的功夫,我怎么喊不得他姐夫?」他不屑一笑:「一个贱坯子,小爷我想怪就怪,想找就找!」

说话间,朱永禄抓了个姑娘问:「慕南山在哪儿?!」

那姑娘吓得脸色发白,颤颤巍巍地指着我:「那儿……那儿就是。」

朱永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我便眼冒金光,表情猥琐:

「哎呀呀,小美人,果真是天生尤物,不知道被我骑在胯下是什么感觉,哈哈哈哈……」

小桃见状,急得死死护在我身前。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先减减肥再说吧……哦不,听说胖的人,从各方面来说都不行耶。」

朱永禄急了,他奔上二楼,一步扯开小桃,小桃没有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我想要去拦,被他往后用力一推,后脑勺撞在栏杆上,顿时吃痛,眼冒金星。

众姐妹乱做一团,闪躲不及。

朱永禄转身回来,拖着我进了房间。

他把我丢在床上,一手扯开自己的衣领,另一首手胡乱解我的腰带,解不开便开始撕我的衣衫,最后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

我拼了命地剧烈挣扎,抓住他的手便咬一口。他痛得大叫一声,反手扇了我两个耳光,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

「贱人!贱人还挑起客人来了?!」

挑啊!我怎么不能挑!长度决定态度!

看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渐渐小了力道。

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咽喉里弥漫着血腥味,咳嗽个不停,待我咳得消停了些,朱永禄又用他肥腻的手慢慢地抚摸我的脸:

「看你这妖媚模样,也难怪我姐夫会犯糊涂,无妨,你如果把小爷我伺候好了,那我便娶你当小妾。」

「那…朱二爷可要对奴家好一点…」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眼角的泪珠衬得我更加妩媚动人。

「你放心,爷自然会好好呵护你的!」他心满意足,十分普通,十分自信。

我坐起来做势帮他解衣领,另一手迅速地抄起枕头对他猛砸。

我睡的一贯是软枕,昨天赵初烨总说睡久了对颈椎不好,给我换成了瓷芯的枕头,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是这排场。

朱永禄躲闪不及,硬挨了几下便倒地不起。

把他砸晕后我拔腿就跑,还差一脚就跑出门口了,突然,一个酒瓶向我后背摔来,我一下栽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酒瓶的碎裂声。

朱永禄扶着额头走到我面前,虎目圆睁:

「贱……贱人!」

他拎起我,把我上半身压在楠木桌子上,凑在我的脖颈间亲来亲去。

后背痛得我如同抽丝,每动一下,后背上的伤口便被扯得更厉害,不禁流下眼泪来:

「最起码……不要在这张桌子上……」

.

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南山!」

赵初烨踹开房门向我奔来,后一步紧接着云月和思妍和他的那位冷面侍卫。

赵初烨拉开朱永禄便一拳揍在他的胖脸上,朱永禄翻滚在地,鼻血横流。冷面侍卫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了几脚,然后抽出剑来抵在朱永禄的脖子上。

赵初烨脱下外袍包裹住我,把我横抱起来,大感不妙——我躺着的地方被后背浸了一大片鲜血。

我想我此时此刻必然是衣衫不整,脸色发白,狼狈到了极点,不然赵初烨看我的表情怎么这么惊恐呢?

朱永禄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

「姐夫,我姐姐朱林染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父亲是位列一等的宣国公,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动刀动枪的呢?不就是一个娼妓嘛,咱们共享一下也未尝不可……」

赵初烨满眼通红,浑身透着漫天杀气:

「吴言,杀了他。」

「是。」

朱永禄慌了,大声谩骂起来:

「给钱就上的妓女也值得你这么……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思妍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扇了他一个大耳光。朱永禄被打懵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花满楼的女人也敢扇他,思妍拍拍他的肩,笑得温婉可人:

「不好意思啊,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听到狗叫有点害怕。」

吴言脸上浮现出怎么憋都憋不住的笑容,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又紧接着一脚把朱永禄踢翻在地。

思妍更加温婉可人了:

「朱二爷身子金贵,自然不能命葬花满楼的,可得要好好招待。」

吴言和思妍对视一眼。

我痛的抽气,能不能也和我对视一眼?

「我先带她去找医馆。」赵初烨抱紧我走出门,头也没回:「朱永禄!南山若是今日有事,我必会活剥了你的皮以解我今日之恨!」

他紧紧抱着我穿过人群飞身上马,手掌上沾满了鲜血,额上细汗漓漓,眼神炙热又滚烫,一声声焦急地喊我:

「别睡南山,别睡!」

他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我们就快到了……」

后面的话我还没有听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过我永远都会记得,阴云密布,天雷滚滚的天气,他抱着我打马长街过,风驰三十里。

这样的天气,像极了我第一次到花满楼那天。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梦见我又回到了牢狱中,和母亲相依为命。

「悠然,你已经不是慕家的小姐了,江州也再无慕家。」

「别怕悠然,别怕,朗朗乾坤之下,慕家定能沉冤昭雪。」

「以后母亲如果不能陪着你,你要学会观时势之趋向,审大势之变幻,做沟渎之劲草,成荒原之秋山。」

……

后来牢中进来了很多人,各自挑选自家看中的下人。

其中包括一个我熟悉的人——黄叔——陶恒舟哥哥府中的管家。

他慈眉善目,说公子特地嘱咐他来此寻我,两家早已是世交,绝不能见此险境而不顾,母亲已定罪流放幽州,无力抗旨,故而只能把我一人收留进陶府。

我和母亲感激涕零:

「如此大恩,我们慕家无以为报,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以报陶氏今日之大恩!」

我们咚咚咚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在一声声叮嘱中,我拜别了母亲。

而黄叔转头把我卖进了花满楼。

「慕姑娘,你也别怪我,要怪只怪你命不好。」

我不怪他,没有人会甘愿冒险的,只是,只是陶恒舟怎么会把我卖到青楼,怎么会呢?

我心烦意乱:

「你为什么要骗我?」

「公子要收留你不假,只是夫人不同意。你们家那事儿太大了,夫人不会同意的,但公子已经绝食三天了,夫人才假借收留之名让公子进食,再让我偷偷了结了你的。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实在是下不了手,就把你放在这儿吧…反正你原本也被发配了贱籍,况且这儿离江州远,没有人会发现你是罪臣之女的,以后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

……

刚到花满楼时,有喝得醉醺醺的宾客对我动手动脚,是于妈妈把我救下来的。

她说她不是善人,但还有良心。

「好孩子,慕知州对我有大恩,当年江州水灾,若不是他设粥棚,修水坝,我早死在难民堆里了。」于妈妈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你原是官家小姐,及笄之前我不逼你接客,只是姑娘莫要想不开,寻短见。」

寻短见?寻什么短见?杀父之仇还没报,我寻什么短见?

「姑娘用原来的名字处在这花柳巷中多有不便,不如,取一个花名吧?」

「那便叫……慕南山吧。」沟渎之劲草,荒原之秋山,母亲,你会知道我在这儿吗?

「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叫男山?依我看,叫女花吧,做一朵娇艳的女人花~」

「……」

.

再次醒来,恍惚如同大梦一场。

我发现,我躺在一间不认识的卧房中,雕梁绣户,丹楹刻桷,当真算得上是金碧辉煌。只是这时不时飘来的中药味实在令人作呕。

门外有两道声音传来,似是吴言和赵初烨。

「那日朱永禄回了朱府,好几日都不愿意出门。」听声音像是吴言。

「朱永禄此番举动,未必全然是为他姐姐朱林染出气,怕是帮他父亲探听虚实才是真。」赵初烨说道。

我正要仔细听听他们还说了什么,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我一时心虚,又装睡起来。

赵初烨带着一名端药的婢女走了进来,留吴言在门外看守。

「绿绮,你先下去吧,把药放在这儿就好,我来帮她换药。」

换药?换什么药?

「这几日换药都是王爷亲力亲为,王爷与南山姑娘果真是情深意笃,羡煞旁人了呢!」

换个药她说的这么暧昧干啥?在哪儿换药?换哪儿的药?!

温凉的指腹划过锁骨,他他他!他扒拉我!

我瞪圆了眼睛,大喊:

「我自己换药!」

然后,我亲眼看着,

赵初烨的表情,

由惊吓,到欣喜,再到老脸一红。

他红什么红?我还没红呢!

「咳咳,嗯…那个……快,快去请太医!」赵初烨故意转移目光。

不一会儿,太医来了,为我把上一脉:

「姑娘此前流血过多,故而气血不足,体虚畏寒,按照此方服药,多食红枣阿胶,可补之。」大夫边说边开药方。

「多谢大夫。」赵初烨依然不敢正视我。

「姑娘身上有伤口,除每日换一次药之外,不可吃辛辣刺激,油腻发散之物,当心炎症发作。」

「多谢大夫。」

「姑娘的伤口未愈合之前,还万万不可行房事,当心伤口开裂。」大夫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们。

「……多谢大夫。」

伤口应该是不会开裂了,我要裂了。

赵初烨看起来是什么很会行房事的小男孩吗?

送走了大夫,房中只剩下我和赵初烨两个人,他被迫有了正视我的勇气。

我先发制人:

「这儿到底是哪儿?」

「晋王府。」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便久留了,南山告退。」我掀开被窝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他拉住我的手腕,顺势把我拉进他怀中,「那天花满楼的事已让我懊悔莫及,从今以后你就在晋王府住下。」

不得不说,他身上的龙井茶香很好闻,我也想买。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低声哄道:

「我会去找于妈妈为你赎身,以后晋王府的下人你可以随意差遣,晋王府的大门你也可以随意出入,晋王府的银子你也可以随意花,但是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该死,他在对我使用美男计。

「王爷既已有家室,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再待下去南山恐小命不保。」

「唔……皇兄有意为我指婚是不假,可我当时便已回绝了那桩亲事,如今又何来家室?」

「那你倒是告诉我,探听什么虚实?何为虚?何为实?」

赵初烨愣住:

「此事三言两语讲不明白,还需从长计议……」

「够了,不要讲了,我要出去。」他的话被我打断。

「那我长话短说……」

「我要出去!」再次被我打断。

「事情并非是我有意隐瞒,为何你非要对我避恐不及?」

「那是因为!我要尿尿!我已经晕了好几天了!没有尿过!」我已经快要憋不住了,大声喊道:「再不撒开手!我就尿你腿上!!」

在他的一阵错愕中,我飞快地甩开了他的手,奔向了茅房。

啊,畅快~

.

待我回来,他正摆弄着草药坐在床边,一切看起来岁月静好,好似刚刚的错愕不曾出现在他脸上过。

他脸上有些疲倦,但是眉峰凌厉,一双如墨的眸子看着我清澈又柔和,似笑非笑:

「南山,我们先换药。」

「我不是说了我自己换吗?」

「你的伤口在后背,你自己如何换得?」他皱皱眉。

「那也用不着你来!」

「想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半褪罗衫,小露香肩,」赵初烨扶额,装出叹息的语调来:「而今南山却疏远我了……唉,那本王也不必告诉南山实情了。」

救命,他为什么要提那段历史……

「我刚刚就应该尿在你腿上!」

赵初烨:「……」

我和他一阵僵持,终究拗不过他,只得把短衫脱下,解了抹胸的小带,俯卧于床榻之上。

他手指修长,眼神缱绻,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敷在我背上。而我的脸却不由得发烫,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碰到我背上的肌肤,所过之处酥酥痒痒。

我们相对无言,一阵沉默之际,他突然发声,似是在回想什么往事:

「三个月前,宣国公朱兴山向皇兄呈了一道折子,说我屯兵积粮,有不臣之心。」

他语气平和,但我听得胆战心惊。

我虽不知圣意如何,但也知道朝堂之上风云诡谲,行差踏错亦或招来杀生之祸,虽然皇上与晋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身居高位者难免多疑,更何况世人皆知晋王五岁背《六韬》,十岁随沙场,出将入相,有雄才伟略。

「所以你才来到花满楼,夜夜流连秦楼楚馆,是为放松警惕,而后暗度陈仓?」

「南山果然聪明,」他居然不经意地在我腰间掐了一下:「朱兴山乃开国名将朱相之后,封地三郡,位极人臣,仍然贪心不足,妄图独揽大权,留此人于世,令忠良寒心,损我朝根基。」

「那你的那门亲事,便是朱兴山为了结党营私一意为之?」

「此前,朱兴山看我麾下有十万大军,许是生出了拉拢的心思,在前朝时被我拒绝,又想着往我后院塞人,我回绝了之后便恼羞成怒,给我皇兄递折子,在文德殿前痛诉我早已厉兵秣马,江山迟早不保。」

药似乎是上好了,他从后面拉过我的小带,娴熟地打结,继续说道:

「皇兄没有收我的军队,但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我朝自古有令,亲王入京不得领兵,于是我交兵权、逛青楼,以此来打消满朝猜忌,只是可怜了南山,无缘无故被坊间传成了狐狸精。这世间大事,男子尚不能掌控全局,又怎能把罪责全盘推在女子身上。」

他竟也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

我转身打了个哈哈,摆摆手不以为然:

「那只不过是人们随口说说罢了,无稽之谈,不必当真,以前我舞跳得好的时候也被说过,顶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罢了,不会指点到我面前的,见面三分情嘛!」

他的眉头紧皱,长睫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满,边说边给我穿短衫:

「那你就跟他们解释一下啊,说我才是狐狸精。」

我哭笑不得:「你是狐狸精?爱看书的狐狸精?书里精?」

一阵打闹之后,他又拥我入怀,下巴点在我的额头上,声音沉稳又笃定:

「垂垂老矣,可明我心。」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思妍问我随多少份子钱合适。

.

在晋王府住了几周,我背上的伤快要好了,身子也终于爽快了些。

但也不知小桃那日滚下楼梯后如何,于是唤来吴言,嘱他到花满楼请云月和思妍过来,到府上一叙。

岂料,原本沉稳漠然的吴言听到「花满楼」三个字,眼里竟浮光微动,如同凝固的琥珀,深藏着什么无法言说的微妙一般。

他一身劲装,抱拳复命:「属下遵命。」

短短四个字,我却好像又听出了欣喜的意味,这是怎么了?

「你也觉得吴言有些不对劲?」赵初烨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

我一拳打下去:「他不对劲,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初烨笑着拢拢外袍:

「这几日吴言交了差就找不到人,当差时不是如沐春风就是红光满面,平日里还总是突然傻笑,倒是令本王十分害怕。」

「莫非……他是去了……」我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不由得圆睁起来。

赵初烨双眼微眯,语气里带着促狭:

「唔……那,那他可要注意点身体啊。」

「王爷,」我抬头对上他的双眼,认真问他:「你身体好还是他身体好?」

赵初烨嘴角抽搐了一下,剑眉微挑,摆出如煦的笑容,眼睛盯着我的唇:

「南山好问,本王自然会一一解答。」

他一字一句的启唇,声音低沉清缓,周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赵初烨单手抚住我的脸颊,另一手握住我的腰肢向他身前一收,我刚要开口,他豁然低头亲了上来,身体瞬间紧绷,他揽在我腰间的手慢慢摸索,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报——」隔着紧闭的门楣,侍从高声呈报。

我蓦地松了一口气,而他却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只离开了吻,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问:「何事?」

语气平稳又沉静,手却在我身上刻意撩拨。

「皇上召王爷入宫觐见。」

我一听是皇上,轻喘着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快走。

他衔着我的耳垂,意犹未尽地在我耳边低声说:

「那便晚上再好好解答吧。」

说罢,他勾着清浅的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思妍来了,见到我的时候十分诧异:

「我听吴言说,太医说你气血不足,我看你这面红耳赤的不似气虚之症啊?」

我假装抿了口茶,故作淡定:

「刚补的,刚补的……」

见只有思妍一个人来,不禁问道:

「云月去哪儿了?」

「嗨,别提了,」思妍也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说:「我把她的许怀泽骂了一顿,她正跟我斗气呢,见我来,她便不来了。」

我大吃一惊:「你好端端的骂他干什么?」

「这可不能怪思妍姑娘!」

吴言本来只是站在门口,听到我正在怪思妍,他竟挺着腰板正色道:

「思妍不过是心直口快,劝那个书生备考春闱,那书生不谢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怪起思妍来?」

思妍冲他眨眨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天真而烂漫,又不乏调皮和狡黠之色,复而又转向我,神情变成了我熟悉的傲娇一世的模样:

「每年二月春闱,现在已然入了秋,许怀泽却依然在茶楼里写文章,我便说了他一顿。」

她边说边剥起桌上她带来的橘子:

「他那日脸黑着走出花满楼,便再没有和云月有什么书信往来,茶楼里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他的住处也不见了人影,其实云月倒也没有怪罪我,只是看她伤心,我也不好在她面前乱晃。」

说罢,她拿起剥好的橘子,一瓣给了我,一瓣给向门口的吴言。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吴言接过那瓣橘子,然后他津津有味地吃掉,甚至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浅笑,一双眸子只光顾着看思妍一个人。

我还揉了揉眼睛,怕我看错了。

可是我没有看错——平时如同雄鹰一般的壮汉此刻看着思妍,泛出想变成鸳鸯的光芒。

而思妍抹了抹嘴巴说:

「剩下的橘子都是我的啦!」

我还没从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思妍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成亲我随多少份子钱合适啊?」

我猛然抬头看向她,顿感满头问号:

「谁成亲?」

「你成亲。」

「我和谁成亲?」

思妍的表情很是无语:「还能和谁?难不成和我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人高声叫道。

欸?这谁啊?怎么把我的心声说出来了?——哦,吴言啊,那没事了,一边玩儿去吧。

如今我是风尘女子,且早有些不好的传闻,赵初烨顶多把我当做他养的小妾,犯不着冒犯皇上和太后把我娶进门。

而且!谁说我要嫁给他了!神经!

「你在这儿乱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嫁给他?!」

思妍见我反应这么激烈也很疑惑:

「怎么回事?吴言没告诉你吗?」

……大姐!我来这里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吴言说这么多话是在今天!当着你的面!你说吴言告没告诉我?为什么没告诉我?

思妍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语气中似乎带着嫌弃:

「早在你晕着的时候,晋王就向皇上请旨赐婚,要娶你当正妻,为此皇上对晋王生了好大的脾气,这事儿已是家喻户晓了,你明明就在晋王府,怎么这消息怎么比我还不灵通。」

只觉眼前一黑,我慌忙打断她:

「不说天家威严有没有我立足之地,且说亲王娶亲当遵六礼,赐授珠,我无父无母,连纳彩都纳不成,何谈娶妻随礼!」

思妍一声嗤笑,眼里的笃定不加掩饰: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来路尚未可知,何须妄自菲薄。」

她托起下巴,继续说道:

「不过,来的时候我还和小桃商量呢,我们几个都没成过亲,确实不知道随多少合适啊,要不你去问问王爷那边的朋友,他们随多少我们便比他们多随一百两,绝对不能丢了你的脸面!」

我已经错愕地喘不上来气了,突然间听到小桃的名字,又回过神来:

「我还没问你呢,小桃怎么样了?」

思妍十分感激地看着我,朱唇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她已全然大好啦!多亏了你和王爷日日送来的金疮药,果真是有奇效!」

「什……什么金疮药?」我一脸茫然。

「不是你让吴言送过来的吗?大理进贡的金疮药啊,一敷上,小桃连痛都不曾喊过。」

这时,吴言站在思妍身后一脸乞求地看着我,剑眉紧拧,惶恐又紧张。

我立马反应过来:

「哦对对对,是我叫吴言送的,我都快忘了,哈,哈,哈哈哈……」

好小子,有金疮药不告诉我是吧?你知道我每天熏得满身草药味还祈求不留疤的样子有多狼狈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啊???

思妍听后继续吃起了桌上的橘子,边嚼边叽里咕噜含糊不清地说:

「小桃让我替她向你道谢嗷。」

「不谢不谢,借花献佛,借花献佛……」我边说边给吴言使眼色,他面上绯红,腼腆地低头笑笑。

他完了他完了,他要栽在思妍手里了。

……

许久未曾闲话闺中,我和思妍都打开了话匣子,把许多人唠到身败名裂,一看时辰,日落西山,方才依依不舍地惜别。

不用我吱声,虽然我本来也是想这么安排的,那吴言便默默地跟在思妍身后护送她回去了。

好好好,活该你有心上人。

.

我也吩咐小厨房备好晚膳,等赵初烨回家。

可是我从灶起火等到汤变凉,都没有等来赵初烨回来的消息。

我不禁心急起来,按照市面上话本子的套路,此时皇上大致忌惮晋王,若在此时因为此事就平生事端,也未免太过得不偿失,真是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向皇上提及娶妻之事?

以前只是市井传闻也就罢了,如若皇上真的听信了谣言岂不是坐实了晋王耽于美色的罪名?这可如何是好?以后我们该去哪儿安身?

哦,我看赵初烨也有几分姿色,要不到时候多多劝说他一二,让他到我花满楼当小倌,肯定生意兴隆……这么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梦里是赵初烨穿着绫罗纱衣袒露胸怀的模样。

突然,梦里的赵初烨跑过来踹我一脚,我吓醒了,醒来一看却是现实里的赵初烨把我摇醒的。

他一溜烟钻进被窝,身体侧向我这边,皓月落进他的眼睛,笑得极尽温柔:

「你刚刚在做什么美梦?怎么笑得这么香甜?」

这人怎么这么坏?自己回来的晚还不让我睡的香甜。

「梦,梦到了……」我旋即嫣然一笑:「自然是梦到了你啊!」

梦到了你当男倌也算梦到你叭?我可没骗你嗷。

他用手指摩挲着抚过双峰,眼睛深深凝视我的唇:

「梦到了我干什么?」

「梦到了你……嗯……当男倌……」

「哦?」

他笑意晏晏,随即一吻落下,扣住我的腰,温柔得如同缠绵在山林中的清泉,裙摆凌乱,两人呼吸相交,一同潋滟着闪烁星光。

他嗓音沙哑,气息滚烫,耳畔一阵酥麻,我承受不住他的蛊惑,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侵略颤动。

「别动……」

他托起我的腿更甚一步,

「那我这男倌可当得称职?」

……

第二日我只觉酸痛,怎么都不想起身。

赵初烨好言好语地劝说无果之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把我半抱在床上洗漱用膳。

「你昨夜为何那么晚才回府?」

「自然是为了一件大事,」他食饱餍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为了完成那件大事,可费了本王不少精力。」

我不禁斜眼瞪他:

「依昨夜看,你也没费多少精力,不然怎么只累到了我一个人呢。」

「唔……」他语气玩味,「可能本王是把男倌的角色代入得太深了?」

「不和你打趣,」我正色道:「王爷可是向皇上和太后提了娶我为正妻的事,受到了责难,故而半夜回府的?」

「这是何意?」

「王爷不该有此想法,还望收回成命。」

赵初烨在一脸讶然中逐渐瞪大了眼睛:

「本王……本王的身体难道不够健康?」

「……你很健康。」

「那你为何偏偏今早让我不要有此想法?」

「……那你权当没听见,我改成下午再说。」

赵初烨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终于不装了:

「别怕南山,别怕,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那些事都不要紧,九月初九有一宫宴,我的皇兄和母后想见见你。」

我滴个老天爷,你皇兄母后要见我,你还让我别怕,我看你长得像别怕。

.

宫宴在晚上,我清晨起床便开始思索穿哪身衣裳。

绿绮梳着我的长发:

「姑娘穿哪件都好看,尤其是那件云光锦的罗裙,衬得姑娘华贵不凡,出尘无比。」

「那帮我把那件白色素衣拿来,发髻不用扎太高,钗环也不用戴了。」

绿绮愣住了,一张小脸上闪过惊慌的神色:

「可是姑娘不喜欢?都怪绿绮说错了话……」

「哎呀!」我连忙打断她:「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今天想要素一点。」

绿绮应下,梳妆打扮完,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中简单朴素的自己,不禁感慨,这下谁见了不说我勤劳朴素适合过日子。

赵初烨走了进来,看见未施粉黛的我,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

「是本王,错过了什么京中新风潮吗?现在都流行这样的丧葬风吗?」

「我只是今日不想打扮罢了,」我不自在地抚了下头发,「难道我是要去选花魁的吗?」

「南山,这次宫宴是为朝臣庆功,京中众多女眷都会出席的,」他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地继续说:「你这样搞得好像我命不久矣。」

「……」

我一时语塞,脸上挂着假笑,手上依旧没有换衣服的意思。不换,就是不换。

绿绮把其他衣裳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衣柜,语气里带着神往:

「奴婢听说此次国宴是为新上任的御史中丞陶恒舟陶大人庆功的,这位陶大人年轻有为,又传闻仪表堂堂,尚未婚配,连我也想一睹为快呢!」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再次听到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不动了一般。

「陶恒舟陶大人,」绿绮侃侃而谈,「出自浔阳陶氏,书香世家,原任江南西道监察御史,后来纠弹官邪有功,收缴贪墨万两,故而升任京官的。」

「绿绮,帮我把云光锦的襦裙拿来吧。」

换!必须换!

一别经年我要闪瞎陶恒舟的狗眼!

让他看看他妈到底干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是!姑娘就该穿得明媚些才好!我再帮姑娘梳个发髻!」绿绮一脸开心,蹦蹦跳跳地取出衣衫。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在脑补复仇的画面,完全忽略了身旁男人冷下来的脸。

……

皇宫果真是金碧辉煌,楼宇林立。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陶恒舟,他被别人簇拥站在人群中间,身形卓然,一身官服直襟长袍,眸光温润,如同清风霁月,又比年少相识时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朱兴山和朱永禄也在。

只是这朱永禄看起来莫名的阴柔,眼神飘忽不定,一言不发地瑟缩在一名华衣女子身后——那女子一身朱红锦绣罗衫,珍珠点缀,长相虽和朱永禄有几分相似,可是她眉目如画,傲骨凛然,全然没有纨绔之气——想必她就是朱兴山的女儿朱林染。

此时帝后未至,大家一同在殿内等候,京中女眷们并未见过我,又看我站在赵初烨身边,免不得窃窃私语一番。

赵初烨极其不悦,嗓音低沉带着威压之气:

「诸位若有高见,不如说出来让本王也聆听一番,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把你们的舌头拔了喂狗。」

周遭立即陷入一阵沉默之中,无数眼光向我放射而来,

其中包括陶恒舟。

陶恒舟起初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眼中的炽热渐渐聚集成一簇强烈的光,结结实实地聚集在我身上。

赵初烨似是注意到了,毕竟陶恒舟紧盯着我不放,连旁人的恭贺都敷衍回应。

他云淡风轻的面容上隐隐浮现一抹愠色,转身站在我的眼前,挡住身后那人的炙热视线,嘴角带笑,眸色却骤冷:

「南山认识他?」

他的眼神实在骇人,我有些心虚:

「故友罢了,故友罢了。」

这时皇上皇后和太后驾到,众人伏跪在地山呼万岁。

皇上居于龙椅之前,自有一股天家威严:

「今有肱股之臣为朕分忧,为社稷谋利,为百姓除害,朕心甚慰。」

龙椅之上,皇帝举杯,众臣亦举杯称赞陶恒舟卓尔不群。

酒过三巡,一个官员悠哉悠哉:

「陶大人如今业已立,家未成,可是已有了心上人?我家有一小女,年方十六……」

「李大人,」陶恒舟打断道:「在下已有婚约。」他眼神疏离,并未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向我瞥了一眼,似是把这话说给我听的。

「哦……也罢也罢。」

他是有婚约,和我的。

……

六年前,

「别哭了,」十二岁的陶恒舟手足无措,「我买一个更好的给你!」

那年夏天,陶恒舟来我家和我一起玩,玩闹间他把我一直很宝贝的琉璃瓶打碎了。

我嗷嗷大哭:

「你懂什么!这是母亲给我买的!她说要每年放一块金锭子给我当嫁妆呢!这才刚放了一块就被你打碎了,以后我没嫁妆怎么办!」

「没嫁妆也不要紧。」

「……你是不是不想赔我?」

「反正都是我娶你呀。」陶恒舟笑得很灿烂。

「那你把我的瓶子赔来我就答应你。」我坚决不吃男人画的大饼,从小就这样。

后来他果真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个琉璃瓶,上面有小舟的图案,刻了一首诗:

「系舟山下路,欲往心悠然。」

他把瓶子给我的时候脸上有两朵红晕:

「你可不许出尔反尔。」

我很喜欢他送我的琉璃瓶,每天都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十分爱惜。

可是后来官兵抄家的时候,它就变成一堆碎片抛在泥里了。

……

.

徒然想起来这些真是烦闷,我闷不做声地又饮了一口酒。这时,坐在我对面的大胡子官员拍拍掌笑着说,一口黄牙十分耀眼:

「晋王府的佳人果真是好酒量,几杯酒下肚也毫无醉意,不愧是勾栏瓦舍出身,倒是令我等都望尘莫及,哈哈哈哈…」他说着边看看他周围的同僚,一众人等嗤笑出来。

他身边的尖脸官员眼睛滴溜一转:

「胡大人,你可不知,在那等场所,喝倒了便身不由己,贞操不保了,」他瞟了我一眼,带着不屑,「以这位姑娘的容貌,必定是生意极好的,自然是要千杯不醉了,哈哈哈哈哈……」

此时皇帝身居高位一言未发,冰冷的眼光平静地扫向我们这里,仿佛就是为了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确实是有些慌了——发怒就会得罪朝廷命官,不发怒就是承认自己水性杨花。

要不我阴暗地爬行在地上,然后跪下求求他们好好吃饭不要说话吧。

突然,一声清脆的玉箸之音传来,朱林染向大胡子官员微眯了眯凤眼:

「胡冲元,有空管别人喝了几杯酒,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后院吧!我朝律令,宠妾灭妻者杖责九十,来都来了,也别闲着,受个罚再走吧。」

然后她又正眼对着尖嘴官员说:

「曹文贵,你天天把女子贞操挂在嘴边,可是你也不守男德啊,前天私生子找上门来的不就是你吗?想要毁尸灭迹的不也是你吗?」

胡冲元和曹文贵二人一下如热锅上的蚂蚁:

「朱林染!天子脚下岂容你血口喷人!」

「朱林染,你……你不要以为你父亲带你去私塾读书,去边疆观练,你就以为女子就能不守妇道了!要说这建功立业,立身扬名,应该是男子该做的事!你个女人只管洗衣做饭,去什么边疆啊,将来你还怎么嫁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林染听了更来火了,站起身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父亲摁住了。

朱兴山脸色阴沉:

「我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建功立业?立身扬名?怎么?去年吏部官员调度,你们连我的助手都评不上,也想过要建功立业?立身扬名?我看吏部也是颇为不力,今年就该查查你们有多大功名。」

二人顿时不敢说话了,畏畏缩缩,额上冒出细汗。

这时赵初烨起身拱手,向皇帝奏:

「禀皇兄,臣参左侍郎胡冲元纵妾下毒,暗害发妻,秘书郎曹文贵强占民女,欲图杀害亲子,臣弟已将胡大人发妻李氏、曹大人之子曹斌护在京中,还请皇兄明察。」

皇上并无半分吃惊的神色:

「还真有这等事?那便传他二人进宫。」

然后我就欣赏到了——

李氏痛哭流涕,并抱怨胡大人有口臭;

曹斌惊魂未定,并非常不满遗传了曹大人的龅牙。

精彩,好生精彩!

皇上勒令胡大人和离,家产平分,遣散小妾,杖责一百,官降两级;罚曹大人受鞭刑,罢免官职。

我悄悄观察朱林染的脸色,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展颜一笑,而转头一瞟与我对视了——她点点头向我示意,眼睛里仿佛在说:「不要怕,我帮你。」

好迷人,救命。

……

片刻整理过后,宫殿内依然欢歌笑语,仿佛刚刚的插曲不曾发生过。

不得不说,皇宫大内和花满楼相比就是不一样啊,这里的饭菜可真香啊!我这次吃的真的好饱啊!

宴会结束时,我望着还没吃完的乳鸽,依依不舍地行了参拜礼。正当我和赵初烨即将上马车时,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走到我身边示意我们留步:

「皇上请慕姑娘到偏殿一叙。」

「黄总管,深更露重,不知皇兄是为何事独请南山一叙啊?」赵初烨似是不经意的问。

黄总管弓着腰讪笑:

「这……奴才又岂敢揣度圣意呢?慕姑娘,时候不早了,皇上还等着呢。」

赵初烨赶忙拉住我的手,眼底的担忧要溢了出来:

「别怕南山,别怕,我和你一起去。」

「你这大傻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把他的手打开,「陛下只请了我一个人,你去添什么乱?」

我又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笑得极甜:

「放心吧!我娘从小就说我是吉人天相,一直教育我要观时势之趋向,审大势之变幻,成荒原之秋山,我一定会没事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等他说完,我掉头就走,「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

我知道,他不能一直护着我的。

皇上单独召我,是盘问?还是定罪?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可能永远躲在赵初烨身后,欲成大事者必先自立,这是我娘经常说的一句话。

……

这么想着,已然到了偏殿。

召见我的不只有皇上,太后也在。

我跪下行大礼:

「民女拜见皇上、太后。」

良久,依然没有起身的消息——我活像一只听候发落的羔羊。

「你当知晓你的下场。」皇上说得很慢,让人听得极为清楚。

我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民女出身微寒,孤苦伶仃,晋王只是可怜民女身如浮萍,」适时地夹杂了一丝哭腔,「民女自知蒲柳之姿难以攀附参天大树,晋王对民女也并非真情实意,还请陛下明鉴。」

「朕的五弟,书读万卷,征戈沙场,前途无量,朕也绝不会纵着他年少轻狂,耽溺于小情小爱之中。」

「赐自尽。」

后背感到一阵冷冽,几个太监拿着毒酒、白绫和小刀走进殿中——好家伙,原来刚刚那顿饭是最后一顿啊?那早知道我把那只乳鸽吃完了再走。

「民女死不足惜,只是民女深感皇恩浩荡,来宫之前特备歌舞一曲,还望展示给皇上、太后。」

我要赌,赌我是不是吉人天相,赌母亲是不是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

皇上没有回话,沉默一阵,语气平淡:

「罢了,准。」

……

我站直起身,婆娑起舞,缓缓吟唱:

「波渺渺,柳依依。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

……

烟波渺渺一千里,白苹香散东风起。」

……

「这是江州的歌谣。」太后打断我,声音有些颤抖:「你刚刚跳的舞,是我年少时与一位好友所编,你……你和婉臻是什么关系?」

「禀太后,孟婉臻是民女的母亲。」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不是因为赌对了,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见过了,久到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母亲的名字。

太后起身,拖着长长的华袍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身来,端详一会儿,不敢置信:

「你这双眸子,确实生得和婉臻一模一样。」

她抚过我眼旁的泪痕,满是柔情,眼神却像是透过我在回忆过去:

「我与你的母亲,是闺中的手帕交。

我出身漠北,自小寄养在江南外祖家中,父亲是寒门书生,我在外祖家并不受待见。

你的母亲是世家大族出身,却是十里八乡第一真心待我之人。

她攒银子给我买花钿,抄话本子和我一起看,连有泼皮欺负我时,也是她拿着棍子狂骂三条街……

后来她嫁给慕清河,我奉命入宫,侥获恩宠。

入宫前她曾与我说好,每年寄一封信来,年年如此,而后来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信。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慕清河贪污江州赈灾银,将江夏堤坝偷工减料,导致大坝坍塌,水灾泛滥,民不聊生。

彼时我在后宫,不得干政,纵然我心中有万般痛恨,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帝下诏书。」

太后愈说眼眶愈红,手始终托着我的手:

「好孩子,你受苦了,以后有我活着一日,我就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到你头上来。」

她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用幽怨的眼神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皇上的表情从观看舞蹈的欣赏,转变为听说我身世的震惊,再到被太后点名的窘迫。他假装挠一挠根本不存在的胡须:

「咳咳…咳,那个,慕姑娘也太过深藏不露了些,没料到,属实没料到……」

「是民女的不是,母亲只是幼时与我说过她有位宫中的挚友,幸好顺嘴说了姓名,来京后偶然听到太后娘娘名讳,却也怕只是同名同姓,不敢贸然相认,这才出此下策。」

太后看皇上的眼神更加幽怨了:

「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她对着皇上说:「说什么狗剩儿要娶的人出身微贱就不让娶,微什么微?贱什么贱?」

狗剩儿??狗剩儿是谁??这个名字和皇宫很不搭啊???

太后转过头来看向我,无缝衔接了温暖和煦的笑容:

「以后你就是我收的义女,封挽阳郡主,我看看谁还敢说你微贱!」边说边给皇上一记眼刀。

「谢太后。」

太后松开我的手又走到皇上面前,一脸语重心长:

「狗蛋儿,你要给狗剩儿指婚之前我就劝过你,婚姻大事多问问狗剩儿的意见,你倒好,想指哪个就指哪个!

好不容易狗剩儿有自己喜欢的吧,你又不乐意,这是狗剩儿娶妻,又不是你纳妾,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看你和皇后伉俪情深,怎么你不让狗剩儿也锦瑟和鸣一下子?」

狗……狗蛋儿??

狗……狗剩儿??

这是他们的小名???

皇上脸涨得通红,却只能说:

「母后教训得是,教训得很好,下次别教训了,别带名字教训了。」

于是太后抬手给了他一下子:

「贱名好养活!再说这名字多好听!你什么品味?」

好听……真好听……

.

我扑通一声跪在皇上太后面前,太后急着想要拦我:

「这是做什么?怎么又跪下了?莫不是狗剩儿对你不好?你放心,我肯定饶不了他!」

我摇摇头,平静又坚定:

「太后娘娘今日大恩,民女没齿难忘,只是还有一事,民女疑心多年。」

「何事?」

「江州百姓人人皆知,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当年被人检举贪污赈灾款,所抄家产不过银钱三百,而赈灾款下落如何却无人知晓,况且江夏堤坝并非是我父亲一手督办,当年堤坝坍塌,我父亲散尽家财另修小坝十余座,偷工减料者,或许另有其人。」

皇上、太后闻言皆是愣住,随之眉头紧锁。皇上将手背在身后:

「当年江州水灾一事,是宣国公领命彻查,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民女自知行差踏错可招致杀身之祸,可世上冤屈不明不足以辨黑白,人间疾苦不试不足以行正道。

民女苟且偷生多年,只为不愧对父亲在天之灵,不愧对父母养育之恩,还我父亲清白!」

沉默良久,皇上正眼看我,微微笑道:

「年少时,朕曾去江州白鹿洞书院求夫子指点。朕原以为,夫子会觉得朕乃天之骄子,超群绝伦,定会溜须拍马,趋炎附势,」皇上自嘲般笑道,「但事实是,夫子说朕的功课“不堪入目、毫无章法”,却经常提及你的父亲,为自己曾有这么一个学生而感到骄傲。」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看上去很旧了的书册:

「后来你的父亲锒铛入狱,朕还暗地里嘲笑夫子空有学问,识人不明,岂料原来识人不明者,竟是朕自己。」他边笑边摇头,转头将书册递到我手中。

我拿起一看,书面上赫然写着:《慕清河文选》。

皇上看我的眼神又带着欣赏:

「慕清河文风傲骨,想必他的女儿也不赖,那便给你三日时间重审江州贪墨一案。」

「民女谢过……」我正要行礼,却被太后打断:

「三日?三日怎么够?你催谁呢?你很急吗?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努力?国库银子涨没涨?递上来的折子你三日看得完吗?三日不够,三年吧!」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太后似乎还是不满意,又说:

「不行!三年也不够!她想查到什么时候就查到什么时候!催什么催!」

「母……母后教育的是……那便三年,哦不,那便她想查到什么时候就查到什么时候吧……」

「民女谢过皇上、太后。」

……

与太后、皇上小聊一会儿后,到了要宫禁的时辰。太后想要用凤辇送我出宫,被我拒绝了——太招摇了,我害怕,我还是去找赵初烨吧。

哦!我的天!赵初烨还在等我呢!

我急急拜别了太后和皇上,向宫外奔去。

行至宫门,灯火并不透彻,模糊间看见一人长身玉立,孑然背对,我迅速奔去,跳在那人背上,笑嘻嘻地说:

「小狗剩儿!你可想死我啦!」

然而那人身子却僵了,急急转过头,

我看清楚他是谁的一瞬间,脑子都懵了。

「南山姑娘,你先下来吧。」陶恒舟耳朵通红,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也尴尬地跳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我正一阵错愕,他率先开口:

「南山姑娘的音容笑貌,和我一位故人长得颇为相似,就连跳在别人身上的气质,也有七分相同,」他沉吟一会儿,「敢问南山姑娘是哪里人士?」

我也沉默一会儿,

然后迅速一个踢脚踢在他的左腿上,他一阵吃痛,

我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喊:

「这儿也没别人,你装什么久别重逢?」

「我是谁你不认识吗?江州的美女除了我你还见过别人吗?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还欠我五文钱没有还呢!还钱!!!」

他痛得嗷嗷乱叫,终于摆脱了我的魔爪:

「真的是你啊!悠然!你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的多苦吗?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又一个踢脚踢在他的右腿上,他又是一阵吃痛,

我揪住他的另一个耳朵大声说:

「我怎么在这儿?你问我干嘛?去问你的好母亲,去问你的黄叔啊!」

他再次痛得嗷嗷乱叫:

「我娘?黄叔?」他应该是料到我在讲什么了,一脸不可置信,「悠然……」

没等他说完,一声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赵初烨快步走来,面有愠色,剑眉一竖。

我见状迅速放开陶恒舟的耳朵,整理一下衣冠——啊,不急,不急,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他解释。

陶恒舟黯然垂下眼帘:

「见过晋王殿下,在下与悠然……哦不,在下与南山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叙旧的方式才格外别致一些,还请晋王殿下莫要怪罪。」

他说这话时楚楚可怜,一张白皙俊逸的脸上配上两个红红的耳垂,谁见了都不忍怪罪。

我懂他,以前我也是个绿茶。

赵初烨挑眉,语音漠然: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越说眉头便皱的越紧,眼底的醋意像是要把陶恒舟吃了,「方才在殿上还并不相识,这才刚见过几个时辰,就变成青梅竹马了?那我岂不是她的前世伴侣,还没出生就认识了?」

「噗嗤……」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初烨瞥我一眼,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忽而用力箍紧我向他的胸膛靠去:

「罢了,不管你是青梅竹马还是一见如故,陶大人还需自重,更需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本王就此别过。」

他箍着我走向马车,生怕陶恒舟看不见似的,靠我靠得紧紧的。

.

一坐上马车,我便急着要甩开他的手,他却死活不放。

「放开!」

他面若冰霜:「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如梦初醒满脸歉意:「哦哦,不好意思啊……」

我没好气地问他:

「我又不喜欢陶大人,你何须如此挂怀?难怪我最近总觉得我头发变少了,就是你压的!」

「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耽误人家喜欢你啊!」他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你为了见他特地穿好看的衣衫,宫宴上你们俩对视了三次,刚才你们俩还拉拉扯扯……」

他越说越伤心了,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莫非……莫非你们俩真是青梅竹马,本王……本王是你找的替身?还是踏板?罢了罢了,替身也好,踏板也好,至少你现在还是爱着我的,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很好,我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哄……」

这个男人真是愈发啰嗦了。

我忍住心里的嫌弃,带着甜甜的笑容,准备跟他好好解释我身世的事情:

「我爱你我爱你,好好好你醒醒你不要叽叽歪歪了。」见他仍然说个没停,我忍不住一巴掌拍醒他,「你听我说,我本名慕悠然,自小在江州长大,父亲原是江州知州慕清河,母亲是昭武校尉之女孟婉臻,幼时的确与陶恒舟相识,但是后来……」

「后来你的父亲被朱兴山陷害枉死,慕家男丁入狱,妻女发配,而你被误卖入青楼。」他一改刚刚嬉皮笑脸的神色,一双澄净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我。

「你……你知道?」我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事关国事,事关南山的家事,也是我的家事。」他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你何时知道的?」

「比你想的还要早。」

「那,那你刚才怎么不让我一个人去见皇上?」

「唔……」他将身体微微后仰,「我怕你说话哆嗦。」

「……」

「但看你和陶大人你推我搡的样子,看来是我多虑了哈。」他苦笑着牵上我的手。

这个臭男人怎么又开始吃醋了?回头醋?

「咳咳,嗯,那个……」让我想想我该找什么话题搪塞过去,「哦对了,皇上和太后娘娘准我重审江州一案,你觉得我可以从何处下手啊?」

「这个不急。」他嘴角上扬,一看就是不怀好意。

「不急?」

「我们先干正事。」说着,他把我抱下马车。

原来马车已到晋王府。

……

满室的漆黑中温热的指腹绵延点火,他若有似无的撩拨让我彻底没了力气。他牵过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哑声说道:

「下次可不许碰别人的耳朵,尤其是陶恒舟的!」他说完顿了一下,末了又补上一句:「你都没有揪过我的!」

「我够不着,你给我揪揪。」

他俯下身,湿润温热的气息在我脖颈间蔓延开来。

我一手摩挲他的耳垂,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他轻吻我一口,声音中透着餍足。

……

我真是累极了,心想反正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无人管,那便累点也无所谓,毕竟像我吃的这么好的——确实不多见。

可赵初烨竟然天刚蒙蒙亮就把我抱起来洗漱穿衣!!!

他疯了吗!!!

我如同女鬼一般张牙舞爪要爬回床上:

「你在梦游吗???我好困,让我回去睡觉!!!你不困吗???莫非你是古代掌管起床的神???」

他勾着轻浅的笑: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上有比床更好的地方吗???」

……

终于,在他的一番折腾下,我登上了不知去向何方的船只,随同的还有他的一众部下。那些部下见我便喊大嫂,我睡眼朦胧地看着精神抖擞的他们,不由得想起我出门时没照镜子,不知道眼角的眼屎擦没擦干净。

算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我在乎的人了。

大概坐了两个时辰,我看见越来越熟悉的沿江景色,声音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是……江州?」

.

下船,我望着悠悠江景不禁湿润了眼眶,江州风景依旧,可早已物是人非了。

赵初烨带我领略了江州烟雨,盎然风光。说来可笑,明明我才是江州人,我倒是不甚熟悉,而他却对江州十分熟络,这家的烧鸡好吃,那家的茶馆好喝,仿佛他来过好几次了似的。

日暮时分,他领我到一处临江街巷,转角,便看见一座僻静的小院,以竹作篱,以砖为墙。

「进去南山,我们进去。」他眼底波光微转,带着期冀。

我不明所以,探头走去。

刚看到院内摊茶的妇人,我起初还有些愣神,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待我反应过来以后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泣不成声。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她见到我的刹那间便哭的如同泪人,将我紧紧抱住。

我呜咽着嗓子唤道:

「母亲!」

「悠然,我的悠然……」

母亲消瘦了不少,两鬓斑白,比我记忆中的她还要憔悴几分。我原记得母亲的手上是没有茧的,但现在她的手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可是她的腰杆还是如同我记忆中的那般笔直。我与她抱头而泣,她轻拍我的肩,缓和一会儿后又仔细端详我的脸,满眼泪光。

母亲看见了我身后的赵初烨,行礼:

「拜见晋王殿下,多谢殿下大恩。」

赵初烨快快把她扶起:

「孟夫人言重了。」

母亲擦擦泪水,笑中带泪:

「别,别站着了,我们进去说话。」

屋内是简单干净的布置,烛火莹莹,粗茶淡饭,却是我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母亲为我夹过一道菜:

「悠然,你后来在陶府过得还好吗?」

啊这……

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赵初烨见我难堪,抢过话头:

「不好!她在陶府过得一点都不好!尤其是那个陶恒舟!处处虐待她!我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她接到我府中的!」

我……我晕……

「这……陶恒舟竟敢虐待我的女儿?」母亲眸中闪过怒色。

「对啊!孟夫人,以后可要让慕悠然离陶恒舟远一点!」他越说越上头,时不时用肘击我。

「悠然!以后咱们和他断绝来往!」母亲也望向我。

「好好好……我和陶恒舟不熟,真的不熟。」我讪笑。

这个狗男人到底吃醋要吃到什么时候???

……

一顿饭过后,我与母亲依偎着诉说了多年念想,转眼聊至月牙高悬。

吴言刚刚有事来报,赵初烨出去听的,回来之后便沉下脸来拉拉我的袖口边对母亲说:

「孟夫人见谅,原本母女相见定要叙上彻夜,只是如今的江州知府钟义钟大人刚刚得知了我和南山到江州的消息,备好府邸接驾,如今我等在明,歹人在暗,如若我和南山不去,钟大人定会存疑。」

他顺势牵上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不过孟夫人放心,我赵初烨在此立誓,定会还慕大人清白,慕家子孙也定会畅行于朗朗乾坤之下,不是如此,吾不娶妻。」

他说得这么正义凛然我还怪感动的,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我也立誓!还父亲公道!」

母亲看着我们相扣住的十指,抿唇笑了:

「你父亲倘若泉下有眼,想必此刻看见你们也该笑了。」

我和赵初烨这才不好意思起来。

啊啊啊我不想这么快给他名分的!

……

马车上,我抱着赵初烨的胳膊,回想与母亲相见的情景,越想越开心。

「你怎么找到我母亲的?你何时找到的?母亲现在在江州没人发现吗?应该不会有危险吧?你说我和母亲长得像吗?今天吃的菜和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诶……」

「我的小祖宗啊,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都回答都回答!」我边说边蹭蹭他。

他笑着摇头:「你啊…」

「我找到了当年负责发配的狱卒,特地去了幽州一趟,千幸万幸,孟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幽州荒凉,食不果腹,落下了肠胃上的毛病。

至于何时嘛……记不记得我有一日回府甚晚?就是那天找到的,回府之后你跟我说让我不要娶你为妻,我那天听了都要气飞啦!

孟夫人回江州一事无人知晓,小院也已派重兵把守,这你就放心吧!

让我看看……你和孟夫人是有八分相像的。」

「八分?为何是八分?」

「剩下一分像慕大人,还有一分是和我的夫妻相不过分吧?」他捧起我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温柔绵长。

好好好,活该他有对象。

.

行至知府准备的府邸,我们刚下轿便看见三四名官员垂手立于府邸门前迎接,为首那人脸型偏宽,眉眼坚毅,看起来不苟言笑——想来他就是钟大人了。

我们入府坐下,府内小桥流水,墨竹轩窗,别有一番江南风味。

「钟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我等也不过只是偶尔路过此地,暂时歇脚而已,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钟大人拱手,并未有丝毫慌张:

「古语有云,礼不可废,况且晋王莅临,实乃我江州之福啊……」他边说边跪了下来,「晋王殿下,臣有一事,还望晋王殿下相助。」

「哦?何事?」

「江州以农为天,可近些年霖雨不断,水灾连连,收成不佳,百姓无钱买米,无地种粮,男子不满十五便务工,女子不满十三便嫁人,放眼过去,我江州人才济济,出进士三十四个,身居皇榜者若干,而今连续五年,人才凋零,更别提榜眼探花。」

他对着赵初烨深深一拜:

「江州如今看似繁华,可不出十年,必会落后于其他诸城,还请晋王殿下救江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我们连忙把他扶起,赵初烨问道:

「本王如何才能救江州百姓于水火?」

「我观江州有众江环绕,水运畅通,微臣恳请晋王殿下向圣上进言,放宽江州商贾之策,立商会,护商贾,减商税,交易往来不必走官道,船只贸易不必收路费,如此,便能救江州百姓于水火。」

赵初烨点点头,面色庄重:

「好,本王答应你,回京之后便向皇兄进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下官替江州百姓,多谢晋王殿下!」

……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和赵初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钟大人当真是个心系百姓的好人呐。」

赵初烨将我抱入怀中,低沉的嗓音蛊人心魄:

「你才与人接触多久便看出来是好是坏了?那你说说我是好还是坏?」

「坏人。」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赵初烨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不过我当真是没想到,钟大人心怀伟略,委任地方官员实在是屈才了,他若进京必能一展宏图伟业。」

唔……真好啊,我父亲想要守护的这片土地,后来有同样胸襟的人替他守护了这么多年。

……

第二日,我与赵初烨一同拜访知府衙门。

赵初烨低头抚茶,看似漫不经心:

「钟大人,你昨夜提及江州水灾连连,虽近年的确雨水甚多,可本王亦也听闻江州水坝众多,也不至于让百姓无地可种吧?」

「王爷有所不知,江州水坝,多为小坝,且都是六年前的慕大人所建,早已年久失修。」钟大人叹了一口气,「先帝当年下旨所建的江夏大坝,也因赈灾款一事被歹人粗制滥造,早已坍塌,故而废弃。」

「哦?慕大人?慕清河?可是当年贪污赈灾款那位?」

钟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语气中带着惋惜:

「王爷,我知下官乃地方小吏,不该妄议朝堂之事,更不该对先帝的决断置喙,可下官当年曾是慕大人下属,深知慕大人并非利欲熏心之人,有一事不吐不快。」

「何事?」

钟大人抬头对上赵初烨的眼眸,表情坚定:

「慕大人贪污一事,或许另有蹊跷。微臣担任江州知府后,便一直在寻找当年那批赈灾款的下落,我翻遍慕府账簿,并无任何不对的账目,后来无意间在荒郊救下一人,自称是当年运送赈灾款的小吏,受队正指使把赈灾款交到宣国公手中,后又被人追杀至此。我让他隐姓埋名到衙门上当差,王爷唤他一问便知。」

赵初烨点点头,笑着说:

「钟大人,实不相瞒,我等正是受圣上、太后之命,重审江州赈灾款一事。」

他举手介绍道:

「这位便是慕大人之女——慕悠然。」

我行了个礼。

钟大人闻言一愣,看我的眼神迷茫中又带着心虚:「你……你是悠然?」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额头: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一别六年,我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我也笑了:

「钟大人倘若连六年前抱过的孩童都记得,那便当真是过目不忘了。」

赵初烨抿了口茶:

「好了,宣当年那名小吏来见。」

那名小吏自称王柱,六年前运送赈灾款入江州,队正让他们一行人把赈灾款交给宣国公手上的人时他也没多想,以为这就是圣上的意思。后来他们准备回京,却被人追杀。

王柱十分愤懑:

「请王爷为小的做主啊!」

「好,」赵初烨将身子微微后仰,「那便两月后请钟大人带上慕家账本和王柱一同随本王入京,一同辨明真相,还慕大人清白。」

.

保险起见,我想要母亲与我们一同回京。但赵初烨说此时还不能轻易暴露她的行踪,于是我们和钟大人分船入京。

又是一阵舟车劳顿,但这一路却比来时轻快许多——最起码我能确保我眼睛里没有眼屎了。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格外轻柔。

……

去江州时还是秋高气爽,如今已是大雪皑皑了。

清早,赵初烨要去上朝了,叮嘱我和钟大人他们候在府内,等候圣上传唤。

赵初烨摸摸我的头:

「等会儿不用怕,说话别哆嗦。」

我翻了个白眼:

「我何时哆嗦过?」

「昨夜。」

「……」

一旁的钟大人和王柱看着我们的亲昵举动不免有些尴尬,看得出来他们眼神极力躲闪了。

赵初烨许是也想让他们参与到我们的互动之中,向他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有劳了。」

他们更加尴尬了,皮笑肉不笑却也得拱手作揖:

「哈……哈哈……」

……

不一会儿,皇宫大内的内侍便前来传唤,让我们到朝堂上与宣国公对峙。

朝堂之上官员众多,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我们三人跪拜道:

「参见陛下。」

皇上对我说:

「朕问你什么,你答便是。」

「是。」

「你可是慕清河之女,慕悠然?」

「民女正是。」

「晋王说,你的父亲当初是被宣国公陷害的,你有何证据为你父亲申冤呐?」

「禀皇上,当年民女尚为九岁孩童,虽记忆遥远,物证也难以留存,可仍对一事印象深刻。」

「哦?何事?」

「那时江州都水监程昌程大人,曾来过民女家中,给我父亲看了报批文书,说赈灾银还有一月才能到达江州,让我父亲自想办法,而那时距慕府被抄家仅有三日。更加离奇的是,当年检举我父亲贪污者,也正是程大人,此事过后,程大人便连升三品,赴京上任。」

我的语气平静有力:

「敢问程大人,我父亲是怎么做到在三日内将千里之外的赈灾银收入自己囊中的?」

「笑话!」一名官员急从列队中站出,体型略宽,两鬓斑白,眉眼粗犷,对我低吼:「在下便是程昌,你好好看看有没有见过老夫!」

他睥睨着扫了我一眼,转而对皇上禀报:

「一名罪臣之女竟逃脱王法,跑到这佑佑朝堂之上,凭着满口胡诌来指摘老夫,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众臣也议论纷纷,

朱兴山似乎松了口气:

「我当慕姑娘有何冤屈,不过是仗着自己年幼无知时一段不清不楚记忆罢了,」他蓦然又瞥了一眼赵初烨,眼里净是讥讽,「这也值得晋王跑到朝堂上为你鸣冤么?」

程昌也拔高了音量:

「老夫不记得去过什么慕府!也不记得说过什么赈灾银还有一月才到!老夫看你年纪虽小,可是这血口喷人的本事倒是格外出挑!」

「慕姑娘,」朱兴山嘴角闪过一抹冷笑,「空口无凭,可有人证物证?」

「当年江夏堤坝坍塌后,我父亲等不到赈灾款便自己另修小坝十余座,赈济难民无数,此事江州百姓人人皆知,我慕府账本上也尽将修缮赈灾的钱登记在册,却从未有半分来历不明的银钱进账,此事江州知府钟义钟大人及慕家账本可为证。」

钟大人把账本呈上,皇上粗略地扫过账本,问:

「钟义,慕悠然说得可是真的?」

钟大人沉默良久,并不作答。

我皱眉不解,望向钟大人——他眉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苍白。

我心下暗叫不好。

钟大人疏尔跪在地上,双手握拳,语气凝重:

「禀圣上,请赐微臣死罪。」

此话一出,不光是朝堂上的众位官员,皇上和赵初烨也为之一愣。

「哦?朕为何要赐你死罪啊?」

钟义深深一拜:

「微臣先前受过慕大人恩惠,为报恩于是……给慕大人做了假账,皇上现在看到的这本,便是假账。」

我和赵初烨同时看向他,我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而赵初烨抿唇不语,眉宇皱起,眸光转深。

皇上不理会群臣议论纷纷,继续问道:

「那真账本呢?呈上来!」

紧接着,钟义又从怀中拿出一本我从未见过的账本呈给内侍官。他紧紧握住拳头,话音沉重却直击我心:

「此乃慕家私账,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三页、第二十页悉数共有银钱两百万两进账……

微臣身为江州父母官,本应为百姓解难、为陛下分忧,却与他人同流合污,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微臣死罪!」

朱兴山也趁机附和:

「皇上,慕清河贪墨赈灾款证据确凿,别说慕清河已然伏法,就是现在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鞭尸也不为过!」

赵初烨在钟义身上停留片刻,抱拳向皇上禀报道:

「皇兄,当初钟大人与臣弟在江州言情切切,说慕大人并无私银,而今到了朝中却突然反尔,实在可疑,是非曲直不能光听一人诉说,慕清河发妻孟婉臻也在殿外等候,还请皇兄传召。」

钟义听到孟婉臻的名字,眉宇一松,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传——孟婉臻。」

我回头看去,母亲消瘦的身影逆着光走来,面容依旧憔悴,可衣着举止依旧得体,不失大家风范,她举目凝视殿上,款款拜见皇上。

皇上说:

「钟义拿出的慕府私账上这两百万两白银如何解释?」

「慕府并未有过私账。」

朱兴山冷笑:

「白纸黑字,孟夫人还想抵赖不成?」

母亲不解地看向钟义,却并未有怒色:

「钟义,当年你家贫无从读书致仕,还要照顾老母亲,是我丈夫慕清河给你银两,还给你找大夫医治你家高堂,你的次子走失,也是我丈夫和你一起半夜提灯寻找,为何今日要倒戈相向?我慕家何来私账?又何曾亏欠过你,何曾亏欠过江州百姓?」

钟义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整理思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皇上,还有一人可为民女的父亲作证!」我指向跪在一旁的王柱,「此人原为京中负责运送赈灾银的小吏,名叫王柱,他当初受人指使将赈灾银送入宣国公等人的手中,后又被人追杀,侥幸逃脱。」

「王柱,慕悠然说的可是真的?」

王柱哆哆嗦嗦地过来扒住我的衣袖:

「慕姑娘,咱们也不能骗皇上呀!」

我把我的衣袖从他手中扯出:

「你在说什么!」

王柱露出被我吓到的神色,连滚带爬地爬到离皇上不远的地方,指着我说:

「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她逼我在朝堂上承认把赈灾银交给了宣国公,其实当年是进了慕家的私库啊!」他涕泗横流,边说边磕头,「如若不从,慕姑娘便要杀了我啊!」

我心里一阵发凉,

想要狠狠地骂他们,踹他们,可发现喉咙似乎干得发不出声音,腿脚似乎动弹不得,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眼泪更是抑制不住地下流,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朱兴山对眼前这一切并不意外,似乎本就应该发生,他语气充满讥笑: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向皇上抱拳禀报,眉眼间闪过一抹狠厉,「皇上,慕悠然逍遥法外还诬陷朝廷命官,按律当赐死,晋王耽溺美色,听信谗言,按律当被革去王爵!」

.

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我抬头望向赵初烨,呼吸都格外凝重。

众人叽叽喳喳,有的在附和朱兴山,有的在落井下石,有的在一旁看热闹,而皇上也眉头微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

「哈哈哈哈……」赵初烨突然大笑出声,「朱兴山,你这一出好戏,倒是让本王看得淋漓尽致。」

「怎么?晋王祸到临头了,还不忘诬陷本官么?」

「那批赈灾银,的确不是交到你手中。」

朱兴山冷哼一声:「当然不是。」

「而是交给了程昌,」赵初烨谈笑自若,而朱兴山和程昌的脸色蓦然变了,「再由程昌交送给你,途经余杭,改走水路,至通济渠时,中途还翻过一次船,损失了三百两,对与不对?」

朱兴山瞬间没了唇色,故作镇定。

赵初烨双眸溢出寒星般,抱拳道:

「皇兄,朱兴山老奸巨猾,为掩饰贪污赈灾款之实,伙同程昌嫁祸给慕大人,后又掩饰赈灾款行踪,于汴水河畔的宿州私造铸铁厂,名为铸铁,实则熔银,去除官印,变为私银,掩人耳目。」

他边说边指向地上跪着的二人,「如今又伙同钟义、王柱等人,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企图诱臣弟上当,实乃不忠不义至极,罪该万死!」

皇上正要说话,

「皇上!」朱兴山也跪下,「臣的祖父朱相,乃开国元勋,臣自小受祖父教导,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臣在朝三十年,向来兢兢业业,从未有半分不臣之心逾距之事,今日晋王殿下不分青红皂白便诬陷老臣,无名无据却惹朝野议论纷纷,不论今日结果如何,我朱兴山也会卷入这莫须有的漩涡之中,给我朱氏先祖蒙黑!」

他猛地站起来,奔向朝堂一端的赤红高柱,大喊:

「若是如此!何须臣自证清白,不若今日便血溅当场!以慰我先祖在天之灵!」

一群大臣急忙拦下他,乱作一团:

「宣国公万万不可!」

朱兴山被拦在柱前,跌坐在地上。

……

虽然我十分希望朱兴山能血溅当场,但是还是忍不住惊掉了下巴,连我都怀疑起来他是不是幕后真凶。

连皇上也忍不住起身去拦:

「宣国公不必如此,朕自会辨明真相,」皇上看向赵初烨,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你有何证据?」

「禀皇兄,」赵初烨从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此为宿州铸铁厂的地契,朱兴山为掩人耳目以朱永禄之名租赁,上有朱永禄的私印。」

皇上从内侍手中接过地契,端详一番:

「这地契你是从何处获得的?」

「禀皇兄,这是朱永禄强掳的小妾——花满楼小燕,因不堪朱永禄折磨便想要偷取财物出逃,暗自窃取来的。」

朱兴山面色晦暗,拦他的各个官员面面相觑。

「我儿仕途不顺,便开了个铸铁厂以谋生路,」朱兴山踉跄爬起,「我不曾过问铸铁厂的营生,怎么?晋王殿下手眼通天,难道这都要管吗?」

赵初烨并未搭理他的挑唆:

「铸铁厂开了六年之久,而江州贪污案也有六年之久,臣弟觉得十分可疑,便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这铸铁厂生意并不好,鲜少人光顾,却仍能营业十年。

臣弟为探赈灾款的下落,沿江北往,在通济渠发现有人在打捞河底官银,又亲自去了趟宿州,暗探铸铁厂,

竟发现朱兴山、朱永禄父子二人指使属下诱骗、拐卖宿州的哑巴、痴儿等,关在厂内当劳工,病死、累死、打死者,不计其数,朱兴山视生灵如草芥,视百姓如蝼蚁,犯下的滔天罪行罊竹难书!

现臣弟已救下铸铁厂的两名劳工,此时就在殿外等候,还请皇兄传召。」

「如此大胆!」皇上下颌绷紧,「传!」

此时,内侍官带着两名身形佝偻的人来到大殿。一人白发糟乱,年迈消瘦,另一人边流口水边笑嘻嘻地指着殿上装潢。年老那人先让痴儿跪下,自己再准备蹒跚着下跪。

「不必跪了,」皇上说:「站着说话。」内侍官连忙把两人扶起。

岂料痴儿看见了我便笑嘻嘻地凑过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他看上去年纪只有十一二岁,两只小手上净是被灼伤的疤痕,上面还有丝丝血迹,让人怜惜。我问道: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我叫小宝。」

「小宝,你长得也很好看,」我托起他的手,「你这里受伤了,让姐姐给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好啊好啊,姐姐,这里疼……」他一双大眼溢出几滴眼泪来。

我边说边用手帕擦去血迹,给他包扎起来。

赵初烨对另一名老人说:

「老人家,不要怕,这就是当今圣上。」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含着闪闪泪光,看向皇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皇上心下明了,示意:「赐笔墨纸砚。」

……

老人家识字不多,一百字的诉罪书写了一炷香的功夫,列出了朱兴山、朱永禄二人的十大条罪状。

皇上看了之后龙颜大怒,下令要押朱兴山父子二人去大牢,即刻派人去宿州彻查铸铁厂。方才还拦着朱兴山的那些官员如墙头劲草般,见风使舵,纷纷请赐朱兴山重罪。

朱兴山面色依旧铁青,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程昌眼看大事不好,便跪下道:

「皇上,朱兴山、朱永禄二人迫害百姓罪该万死,可是当年江州贪污一事的确不能证明是朱兴山和老臣所为啊!」

殿内瞬时静谧无比,无人敢言,赵初烨也一言不发。

.

「姐姐……」一声稚嫩的童声打破寂静,小宝眼睛里溢出满满泪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只有你会这样对我。」

我也忍不住湿了眼眶:「不哭,不哭……」

「姐姐,」他又顿时不哭了,故作神秘地说:「我送你一个宝贝!我藏了很久的哦!」

「什么好东西?」

「看!」他立即脱鞋,向献宝一样从鞋底掏出来一块银子,看起来像是被被藏了很久,但依然不减其熠熠光芒。

我拿过那块银子,看见银子底下的官印却霎时愣住了。

「乖,小宝,你是个好孩子,」我摸摸他的头,「这个宝贝能否借姐姐用一下?」

「姐姐,这是我送你的!」

我对赵初烨和皇上举起那块银子,说:

「此银便是朱兴山贪污赈灾款的证据。」

皇上从内侍官手中接过银子,看过之后又狠狠把它砸向程昌。程昌额角被砸得鲜血淋漓却只顾得上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还未喊上几句,便被人拉了下去。

朱兴山仿佛一只被捆住了手脚的蚂蚱,动弹不得。

「朱兴山,朕与先帝都待你不薄,封地三郡,食禄千钟,如此你还不满足?犯下此等祸国殃民之事!」

朱兴山阖目闭眼,慢悠悠道:

「圣上的确待臣不薄,只是圣上与先帝一样,大兴科举,削弱世家,更创誊抄制,糊名法,我儿愚钝,难以入朝为官,以后生计如何是好……想我祖父功勋卓越,乐善好施,如今却不能保佑子孙饥饱,臣也只是想增厚家底,不然如何为臣的一双儿女早做打算……一开始只是换泥沙建大坝,没想到后来东窗事发,慕清河又查出是我所为,执意要禀告先帝,臣……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皇上目光冷淡,言语间尽是失望:

「朱相当年也是寒门出身,受太祖皇帝感召起义,正是前朝世家奢败,寒门世子难以出人头地,才让黎明百姓受苦多年……

你身为朱相后人,更应该明白其中大义!

来人,将朱兴山人等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朱兴山并未再说话,转身而去。

王柱要被侍卫押走,惊慌失措,眼珠都快要迸出来:

「皇上!皇上!小民是被逼的!被逼的!朱、朱兴山威胁小民,不听他的话就要被处死啊!」

王柱见一旁的钟义竟一言不发,连忙挣脱侍卫的手拉住钟义的袖子:

「你怎么不说话!你快说啊!朱兴山不也拿你家老母亲和你儿子的命威胁你了么!你没命了你娘你儿子也活不了啊!」

钟义不加理会,对皇上抱拳:

「臣与朱兴山狼狈为奸,对不起慕大人,更对不起江州百姓,」他跪下说:「臣,自愿赴死。」

说罢,便跟着侍卫往大牢走去了,王柱也被押了下去。

「退朝。」皇上说完并未停留,拂袖而去。

.

回到府中,赵初烨见我心神不宁,拉着我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什么“不是故意瞒着我”的啦,“置之死地而后生”啦,“朝堂上哪个官员最帅”啦,“有个官员和妻子感情特别好每次下朝他妻子都等在宫外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逛菜市场”啦,正当我不胜其烦想要把他拍昏过去的时候,太后派人传召:

「宣孟婉臻母女二人,入宫觐见。」

……

很快到了太后府中,我与母亲一同参拜:

「民女拜见太后。」

「民女什么民女!我不是封你当郡主了吗?叫我干娘!」她佯装发怒,却笑呵呵地把母亲扶起来,母亲也嘴唇带着笑,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

太后与母亲叙旧一番,从江州的桃花糕到京城的酱板鸭,从赵初烨小时候尿床到……我的彩礼。

听说赵初烨原准备的三金项链是金芙蕖,后来太后觉得太小家子气就让他换成三块金砖头,还让皇上刻上“御赐”两个字,这样我以后看赵初烨不爽就能拿砖头砸他还不用背上谋害亲夫的罪名。

她们越聊越起劲,我却越来越饿,越来越插不进话,便自讨没趣一个人去御花园走走了。

大雪纷飞,御花园里白雪一片,还怪冷的,我悻悻离开,却转角看到一人在风雪中跪在宫殿门口,形貌昳丽,但表情哀默,我定睛一看——朱林染?

我走到她身旁蹲下:

「你怎么在这儿?」

「慕姑娘今日在朝堂上替父喊冤,难道,我就不能替父请罪吗?」她语气冷淡,并未看我一眼。

其实时至今日,我唯一亏欠的只有朱林染。她在宫宴上还帮我解了围,而今日我却亲手把她的父亲送入牢狱。

我不免有些沮丧:

「对不起……」

「你不必在这儿跟我道歉,」她平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悲凉,「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自嘲一笑:

「当初我为你发声,原是看不惯那些侮辱女子的官员,没想到时过境迁,再过几日我不也要被发配贱籍了么?我今日是求皇上允许,让我和我父亲一同坐牢,一同问斩。」

她父亲的确穷凶恶极,可也实在爱女,而朱林染潇洒恣意,原本也不应该被连累的……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转身回到太后宫中。

……

「太后娘娘。」我企图插进她和母亲的对话之中。

「叫干娘!」

「……干娘,不知朱兴山会被如何定罪啊?」

「他嘛……如今已是冬至,大约会在明年秋后行刑,其余入贱籍,又或者是全家流放吧。」

「……」

见我沉默不语,她又问:

「怎么了?」

「干娘,朱兴山死有余辜,可他的女儿朱林染才学卓越,秀外慧中,不应该被这样处置的。」

如今的朱林染,又何尝不是曾经的我呢?

「这……这是前朝留下的律法,一人犯法,其子孙连坐。」太后也很为难。

「自是前朝留下,那何不推翻了它呢?不若免去劳役之责,从此以后,一人犯法,其子孙三代不得入朝为官,除此之外并无责难,既显天子恩泽,又保朝野晖晖。」

太后沉思了一会儿,笑着说: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也乘势拉起太后的手,笑着说:

「干娘,不如在京中开设女眷学堂,就让朱林染当启蒙先生,牌匾就由干妈亲自书写,彰显天下您广庇女子之心,」我扮了个鬼脸,「我可羡慕那些上学的女孩子啦!我大字不识一个呢!如若开了学堂,我定是第一个报名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晚上就跟狗蛋儿讲,他若不从,我就给皇后也赐三块金砖头!」

……

.

今年春节格外热闹,也格外暖和。

太后给我置办了很多嫁妆,又给赵初烨添了不少彩礼,每天都在犹豫让我叫她“干娘”还是叫“母后”。最后决定让我“干娘”,因为听起来亲切。

她还给母亲安排了京城中的府邸,不过母亲怀念江州水乡,执意要回江州给父亲修陵,过种豆南山下的生活。

母亲已然知道我被卖去青楼的事,恼了一阵,但是当陶恒舟带着他母亲和黄叔来晋王府请罪的时候又劝我去见一面,不要把往日恩怨带到将来,所以我还是原谅他母亲和黄叔了,不过我让陶母去花满楼扫了十天的地,这应该不过分吧?

皇上下旨判朱兴山、程昌等秋后行刑,免去了家眷流放,想来是惧怕那三块金砖头的……

哦对啦!皇上还在城内开办女子学堂,请朱林染做启蒙先生,还说,教出了女状元来就算是将功抵过,可免去朱兴山的死罪,所以朱林染每天都忧心忡忡,不过她已经放弃我了,要求我识字就好,但是对云月的要求很严格,把她当做下一个状元来培养。

我和赵初烨的吉日定在来年二月初八,在此之前我出钱让思妍和吴言成了亲。

……

到了考试那天,我们一同把云月送到考场门口,小桃给她拿考篮,于妈妈给她拿水,思妍给她拿吃食,我给她准备了七支毛笔,取自“七上八下”,其阵仗不亚于送她出嫁。朱林染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给云月叮嘱了千万遍注意事项才眼泪汪汪地目送她进考场,云月倒是淡然自若:

「我要这女子学堂,扬名天下。」

出榜那天,我们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直至看见云月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甲第一名的位置上,我和朱林染不禁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云月不敢相信般却瞪大了美眸:

「榜眼是他?」

我们再次抬头望去,不禁一同惊讶:

「许怀泽?!」

……

我实在是太想看热闹了,主要是想看云月和许怀泽的热闹,于是就跟着赵初烨去了琼林宴。

可是云月和许怀泽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许怀泽去了哪里她也不问,云月怎么参加的科考他也不问,两人谈笑自若,恭贺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神闪烁着灿灿微光。

皇上也格外高兴:

「各位要何赏赐啊?」

云月与许怀泽相视一笑,她站起身来说:

「民女别无他求,只愿皇上太后能略给薄面,出席民女的婚宴。」

「哦?云姑娘看上了哪家的儿郎啊?」

她低头含笑,指向许怀泽: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皇上大喜:

「朕一定去!一定去!」

许怀泽也站起身来谢过皇上,不过他又犹豫半晌,脸色稍沉,走到皇上面前跪下: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全场讶然,我不禁有些生气:

「怎么?云月还配不上你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许怀泽连连摆手,低下头去,脸上浮现两团红晕,「云月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她。」

「那你在这儿发什么癫?」

「我的亲生父亲是戴罪之人,其子孙三代……不该入朝为官的,是我配不上云月。」

云月也格外惊讶:

「你找到你的生父了?他犯的是何罪?」

许怀泽抬头对上云月殷切的眼神:

「我的亲生父亲,是钟义。」

赵初烨也追问道:

「你可确定?」

「确定的,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后来朱兴山几番派人查看我的胎记之后便把我抓起来,威胁我亲生父亲作伪证,我这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他。」许怀泽眉目间尽是无奈。

「我在江州时,并未打听过钟大人的家事,是我疏忽了,」赵初烨向皇上进谏,「皇兄,钟义虽然犯错,但情有可原,况且其人心怀大义,未雨绸缪,实乃可用之才,不如让他回江州戴罪立功。他向臣弟提出的商贾之策,臣弟苦思许久,仍觉十分可行,他身为江州父母官,定是十分了解江州利弊,必然能得心应手,为江州百姓谋利。」

皇上点点头:

「令钟义官复原职,明日再来宫中献策,今日先把状元和榜眼的婚期定下来。」他举杯饮下一口酒,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再查查那个王柱是不是受人胁迫,免得他一个人在牢中孤独。」

听到这话,满堂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汇成一片。

那个探花郎还打趣道:

「还好我没考到第二名,不然我就要坐在他们俩中间了。」

我故作天真地问道:

「为什么你考不到?是你不想吗?」

.

……

回到家中,我们为云月考上状元的事开心了好久,可是于妈妈很快就不开心了,甚至跟我们说她打算金盆洗手不干了。

我们很纳闷,问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花满楼出状元了,那些读书人纷纷踏进花满楼,不吃不喝不看美人只光顾着看书,搞得我天天压力很大!我要把花满楼改成女子学堂分堂!」

好好好,原来这个地方真的是盛产状元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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