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小说(圣医妙手之春花秋月小说)
echoshi 2026-04-02 16:51 15 浏览
一
这故事发生在江南一个叫青柳渡的小镇上。镇子小得可怜,东西一条街,南北两道桥,站在桥这头喊一声,桥那头听得真真儿的。但镇子靠着一道春水,水边遍植垂柳,柳絮飞时,满镇子都飘着白毛毛,落在人的肩上、发上,落在担着的挑子上、晾着的衣裳上,落在茶馆门前的石阶上、酒肆飘出的旗子上,倒也好看。
镇东头住着一户人家,姓沈。沈家老头儿叫沈三白,年轻时在苏州做过几年绸缎生意,攒下几个钱,便回这青柳渡买了座小院,想着“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沈三白这人,有些痴性,爱养花,爱逗鸟,爱在春日的午后搬把竹椅坐在柳树下钓鱼——钓着了便放,放了下回再钓,说是在“钓一份闲情”。老伴儿早几年去了,留下一儿一女。儿子叫沈砚清,在镇上私塾教书;女儿叫沈墨泠,今年十九,待字闺中。
这沈墨泠生得什么模样?但见:
面若柳叶初裁月,眉似春山未染霜。
眼波一动清溪水,笑涡两朵野花香。
素手拈针绣鸳鸯,偏把诗词心里藏。
若问此女何处寻,青柳渡口沈家堂。
这姑娘性子有些古怪。说她静,她能坐在窗前绣一整天花,连个哈欠都不打;说她动,她能一个人跑到江边对着春水念诗,念得入了神,连下雨都不知道回。她爹沈三白常摇着头说:“这丫头,也不知随了谁。我年轻时虽说有些痴,可也没痴到这步田地。你哥哥好歹是个教书的,满口之乎者也也就罢了,你一个姑娘家,整日里‘春花秋月何时了’,了不得啊?”
沈墨泠听了,只是抿嘴一笑,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这年春上,柳芽儿刚冒出黄绿色的尖尖,江水还有些凉,却已经有鸭子在水里扑腾了。沈墨泠站在江边,看着那几只灰麻麻的鸭子,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她问身旁的浣衣妇人:“周婶子,您说这鸭子在水里,知不知道水暖了?”
周婶子正抡着棒槌捶衣裳,闻言“噗嗤”一笑:“我的大小姐,这鸭子天天在水里泡着,水暖不暖它能不知道?您这是念书念痴了。”
沈墨泠摇摇头:“可我觉得,它们未必知道。”
“这话怎么说?”
“您看,”沈墨泠指着江面,“那几只鸭子,游来游去,一会儿把头扎进水里,一会儿又抖抖翅膀,看着快活,可它们快活得惯了,就像人日日呼吸,却不觉着空气的存在。水暖了,它们反倒不觉着暖了。真正觉着水暖的,是不下水的人。”
周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您这话,我听着像是有些道理,可又像是没道理。得了得了,我跟您掰扯不清,我这衣裳还得洗呢。”
沈墨泠也不争辩,只是望着那江水出了神。
二
却说这青柳渡镇上,还有一户人家,姓谢。谢家是镇上的老户,祖上出过举人,留下几间老屋、几十亩薄田。传到如今,当家的叫谢伯安,五十来岁,为人最是和气,见谁都笑呵呵的,镇上人都叫他“谢弥陀”。谢伯安膝下有一子,叫谢灵毓,今年二十二,在苏州城里的一个什么洋行做事,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
这谢灵毓,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好皮囊。但见:
眉如远山含黛色,目似春星落清泉。
身量修长如玉树,言语温和胜管弦。
洋行里学得新派头,回乡不忘旧时言。
引得姑娘偷偷看,半是含羞半是怜。
这谢灵毓每月总要回来一趟,看看爹娘,顺便在镇上住几日。他每次回来,总要带些新鲜玩意儿——什么留声机、自鸣钟、带着洋字的罐头盒子,惹得镇上的孩子们跟在他身后跑。他也不恼,有时还掏出几颗洋糖来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得了糖,跑得更欢了。
这一日,正是三月头上,春阳暖暖的,照着青柳渡的街巷。谢灵毓从苏州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子,里头装着给爹娘的洋货。他走过沈家院门口时,恰好遇见沈墨泠从里头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沈墨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要往江边走。见着谢灵毓,她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了让。
谢灵毓也站住了脚。他看见这姑娘眉目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清气,像是晨起时江面上浮着的薄雾,又像是月光下柳枝上凝着的露珠。他在苏州城里见过不少时髦小姐,烫着卷发,穿着洋装,涂着胭脂,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姑娘这样——这样让人看了心里头清净。
“姑娘可是沈家的?”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沈墨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清清淡淡的,像春水漫过石面,既不惊,也不慌,只是静静地流过。“是。”她说,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公子是?”
“在下谢灵毓,家父谢伯安,就住在镇西头。”
沈墨泠点点头:“原来是谢家公子。”说完,她就要走。
谢灵毓忙道:“姑娘手里捧的,可是诗集?”
沈墨泠停住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公子认得?”
“我……”谢灵毓忽然有些紧张,他在洋行里跟洋人谈生意都没这样紧张过,“我看着像是《花间集》。我在苏州见过,只是没买。”
沈墨泠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公子好眼力。正是《花间集》。”
“姑娘喜欢诗词?”
“喜欢。”沈墨泠说,“不过喜欢的也不多,就那几句。”
“哪几句?”
沈墨泠想了想,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念完,她自己倒先红了脸,匆匆说声“告辞”,转身就往江边走去了。
谢灵毓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说不出是哪里痒。
三
却说沈三白这几日正为女儿的亲事发愁。女儿今年十九了,在镇上算是个老姑娘。倒不是没人来说亲,先前也有几家托了媒人上门,可沈墨泠见了那些公子哥儿,回来就摇头。沈三白问她:“人家哪里不好?”她说:“好,都好。只是没意思。”沈三白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没意思?什么叫有意思?人家有房有地,有模有样,你还要怎么有意思?”
沈墨泠不说话,只是低头绣花。
沈砚清在一旁劝道:“爹,妹妹的事,急不得。姻缘这东西,讲究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沈三白叹口气:“缘分缘分,你就知道说缘分。我看你是书教多了,满嘴的酸话。”
沈砚清笑笑,也不争辩。
这一日,沈三白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花浇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放下水壶去开门,一看,原来是谢伯安。
“谢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沈三白忙往里让。
谢伯安笑呵呵地进了院子,四下里看看:“沈老弟这院子拾掇得真好啊,这兰花,开得真精神。”
“哪里哪里,随便养养,解解闷儿。”沈三白嘴上谦虚,脸上却带着得意,“谢老哥屋里坐,我给您沏茶。”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喝茶。闲话了几句,谢伯安放下茶碗,说:“沈老弟,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您说。”
“我家那个小子,灵毓,你也认得。今年二十二了,在苏州做事,也算有个正经营生。这孩子吧,别的都好,就是亲事一直没定。前几年我托人说了几家,他都说不急。这回他从苏州回来,忽然跟我说,想成家了。”谢伯安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沈三白,“他说,看上你家墨泠姑娘了。”
沈三白一听,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这……这……”他有些结巴,“谢老哥,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谢伯安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说话向来有一句是一句。我家那小子,你见过,模样还算周正,人也老实,在洋行做事,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饿不着。你家墨泠姑娘,我也是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是个好姑娘。这门亲事,我看挺般配。”
沈三白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谢家是镇上的老户,谢灵毓那孩子他也见过,确实一表人才,在苏州做事,见过世面。这样的人家来提亲,按理说是求之不得。可他想起女儿那性子,又有些犯嘀咕。
“谢老哥,”他说,“这事我得问问闺女的意思。您是知道的,我那闺女,主意正着呢,她要是不乐意,我说破天也没用。”
“那是自然,”谢伯安点点头,“婚姻大事,总要两厢情愿。你问问,要是乐意,咱们再往下说;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提过,咱们还是好街坊。”
送走了谢伯安,沈三白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碗凉了的茶,发了半天愣。
四
沈墨泠从江边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在江边坐了一下午,看了半天的鸭子。那几只鸭子还在水里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上午遇见的那个人。谢灵毓,谢家公子。他问她是不是喜欢诗词,还认出了《花间集》。镇上的年轻男子,有几个认得《花间集》的?有几个会用那样温和的语调跟她说话的?
她想起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念完她就后悔了,怎么能当着陌生男子的面念这样的词?可她又想,他应该听不懂吧?那只是韦庄的词,只是词而已。
可她心里知道,不只是词。
进了院子,她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沈三白坐在堂屋里,见她回来,咳嗽了一声:“丫头,过来,爹跟你说个事。”
沈墨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爹?”
沈三白又咳嗽了一声,把谢家来提亲的事说了。说完,他盯着女儿的脸,想看她的反应。
沈墨泠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还沾着江边野草的汁液,淡淡的绿。
“丫头,”沈三白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觉得怎么样?”
沈墨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爹,我见过他。”
“见过?什么时候?”
“今儿上午,在门口。”
沈三白一愣:“说了话了?”
“说了几句。”沈墨泠又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说。
沈三白听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算是缘分吗?一个在门口遇见,说了几句话,然后人家就来提亲了。这也太快了些吧?
“那你的意思呢?”他问。
沈墨泠又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说:“爹,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三白急了,“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怎么还来个不知道?”
沈墨泠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夕阳的余晖落在花瓣上,把白色的兰花染成了浅浅的橘色。“爹,”她说,“您说那鸭子,在水里游了一辈子,它知不知道水是暖的还是凉的?”
沈三白被问得一愣:“你这丫头,又犯什么痴?鸭子天天在水里,它当然知道水暖不暖。”
“可我觉得它不知道。”沈墨泠回过头来,眼睛里有光,也有雾,“它一直在水里,所以它不知道什么是暖,什么是凉。它只是在水里游着,游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不知道水是暖的,因为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水。”
沈三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泠轻轻叹了口气:“爹,让我想想吧。”
她走进自己的房里,关上了门。
五
谢灵毓这几天有些坐立不安。自打那天见了沈墨泠,他脑子里就全是那姑娘的影子。她清清淡淡的眉眼,她清清淡淡的声音,她念那句“春日游”时微微泛红的脸。他活了二十二年,在苏州城里也见过不少世面,可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让他这样惦记。
他爹谢伯安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好笑,故意逗他:“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病啦?”
谢灵毓脸一红:“爹,您别取笑我。”
“谁取笑你了?”谢伯安说,“我替你提亲去了,人家沈家还没回话呢。你急什么?”
“没回话?”谢灵毓更急了,“怎么还没回话?”
“人家姑娘要考虑考虑。”谢伯安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是你洋行里买货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婚姻大事,总要让人家姑娘想清楚。”
谢灵毓被他爹说得没脾气,只好耐着性子等。可等了三天,沈家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一日吃过午饭,便一个人出了门,往江边走。他不知道沈墨泠会不会在江边,但他想碰碰运气。
春日的江边,柳絮飘飞,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江里有几只鸭子,游得正欢。谢灵毓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忽然看见前头一棵老柳树下,坐着一个穿月白春衫的姑娘。他心头一跳,放慢了脚步。
果然是沈墨泠。
她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望着江面,望着那几只鸭子,不知在想什么。柳絮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谢灵毓站在不远处,不敢往前走,又舍不得退回去。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许久。
还是沈墨泠先发现了他。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谢公子。”
谢灵毓这才走上前去,有些紧张地说:“沈姑娘,我……我不是有意跟着你,我只是出来走走,碰巧……”
沈墨泠轻轻笑了笑:“我知道。这江边是大家的,谁都能来。”
谢灵毓松了口气,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江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还有远处鸭子的叫声。
“沈姑娘,”谢灵毓忽然开口,“我爹去你家提亲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墨泠点点头。
“那……”谢灵毓有些紧张,“你觉得怎么样?”
沈墨泠没有回答,而是指着江面问他:“谢公子,你看那几只鸭子,它们在做什么?”
谢灵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游水啊。”
“你觉得它们快活吗?”
谢灵毓一愣,想了想说:“应该快活吧。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
“可它们知道自己在快活吗?”沈墨泠又问。
谢灵毓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沈墨泠转过头来看着他:“我爹说,鸭子天天在水里,当然知道水暖不暖。可我觉得,正是因为它们天天在水里,所以反倒不知道水暖了。水暖了,它们也不觉得,因为从来没有冷过。”
谢灵毓听着,似懂非懂。
“我有时候想,”沈墨泠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像那鸭子。在一种日子里过久了,就不知道这种日子是好是坏了。你以为你快活,可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活。你以为你难过,可你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过。”
谢灵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沈姑娘,你说的话,我不全懂。可我想,那鸭子就算不知道水暖不暖,可它在水里游着,总比在岸上干晒着强。水里有吃的,有伴儿,有它想要的东西。它快活不快活,也许它自己说不清,可它愿意在水里待着,这就够了。”
沈墨泠听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看着谢灵毓,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谢公子,”她说,“你这话,倒有些意思。”
谢灵毓被她看得脸又红了:“我也就是瞎说。在洋行里做事,天天跟人打交道,有时候得想别人心里想什么。想得多了,就爱瞎琢磨。”
沈墨泠笑了。这一笑,不再是那种清清淡淡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春水起了涟漪。
“谢公子,”她说,“你愿意听我念诗吗?”
谢灵毓忙点头:“愿意,愿意。”
沈墨泠翻开手里的书,找到一页,轻声念道: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念完,她合上书,望着江面说:“这是韦庄的词。我每次读到这几句,就想,要是真能住在那样一个地方,春水比天还蓝,躺在画船里听着雨声睡觉,该有多好。可我又想,真住在那样一个地方,天天看春水,天天听雨声,会不会也就腻了,不觉得好了?”
谢灵毓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可要是我,我宁愿试一试。就算最后腻了,好歹也知道春水是什么样、雨声是什么样。要是一辈子都不去试,那才可惜。”
沈墨泠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谢公子,”她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六
这之后,谢灵毓在青柳渡又多住了几日。每日午后,他都要到江边去,而沈墨泠也总在那里。两人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江水流,看柳絮飞,看鸭子在水里扑腾。
镇上的人渐渐有了闲话。有人说:“沈家那丫头,天天跟谢家公子在江边坐着,也不知避避嫌。”也有人说:“人家那是正经谈婚论嫁,有什么好避的?”还有人说:“谢家公子在苏州做事,见多识广的,怎么就看上沈家那丫头了?那丫头神神叨叨的,整天说些不着调的话。”
这些话传到沈三白耳朵里,他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似乎真对谢灵毓有意,忧的是这闲话传出去不好听。他催沈墨泠:“丫头,你到底怎么想的?给个准话,人家谢家还等着呢。”
沈墨泠这回没有说“不知道”。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爹,您跟谢家说,我愿意。”
沈三白一听,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高高兴兴地去了谢家,两家把亲事定了下来。按规矩,要过六礼,要选吉日,最快也得等到秋后才能成亲。谢灵毓还得回苏州做事,临行前,他到江边来找沈墨泠。
“墨泠,”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我得回苏州了。洋行里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沈墨泠点点头:“我知道。”
“我……”谢灵毓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沈墨泠又点点头。
谢灵毓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柳絮一样轻。“你等我。”他说。
沈墨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轻轻抽回手,指着江面说:“你看那鸭子。”
谢灵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那几只鸭子还在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
“它们不知道水暖不暖,”沈墨泠说,“可我知道。你走了,我就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暖了。”
谢灵毓心里一酸,又想握住她的手,她却已经退后一步。
“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看着你。”
谢灵毓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棵老柳树,看着江面上飘着的柳絮,看着那几只没心没肺的鸭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说的话,他永远也琢磨不透。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还站在那里,月白的春衫在风里轻轻飘动。他冲她挥挥手,她也冲他挥挥手。
他继续往前走。再回头时,她已经看不真切了,只看见一团月白的影子,和那几只还在游着的鸭子。
七
谢灵毓走后,沈墨泠还是每日到江边去。有时坐着看书,有时就那么坐着,望着江面发呆。周婶子见了,问她:“姑娘,谢家公子走了,你怎么还天天往江边跑?”
沈墨泠说:“我来看鸭子。”
周婶子笑起来:“鸭子有什么好看的?您都快看出花来了。”
沈墨泠也笑,却不解释。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那棵老柳树下,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她哥哥沈砚清。
“妹妹,”沈砚清在她旁边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墨泠看着他:“什么话?”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妹妹,你真的想好了吗?要嫁给谢家公子?”
沈墨泠点点头:“想好了。”
“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沈砚清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忧虑,“他在苏州做事,见的世面多,认识的人也多。你从小在这镇上长大,没出去过。你们俩,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沈墨泠说:“能。”
“就因为这几日在江边说的那些话?”
沈墨泠想了想,说:“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江边吗?”
沈砚清摇摇头。
“因为我觉着,这江水,这柳树,这鸭子,它们都在。它们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可它们陪着我。我说什么,它们都听着;我不说,它们也懂。”沈墨泠看着江面,慢慢地说,“谢公子,他也像这江水。我说的话,他也许不全懂,可他听着,他想懂。这就够了。”
沈砚清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妹妹,你总是想得比别人多。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是能真正懂你的?能有个愿意听的,已经不容易了。”
沈墨泠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愿意。”
八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秋天。稻子黄了,桂花开了,谢家来下聘了。谢灵毓也从苏州回来,整个人比春天时瘦了些,可精神很好。他见了沈墨泠,眼睛就亮亮的,想说什么,又碍着人多,只是冲她笑。
沈墨泠也冲他笑,笑得淡淡的,可眼里有光。
下聘这日,谢家送来的聘礼摆了半条街。有绸缎,有首饰,有茶叶,有糖果,还有几样洋货——一个自鸣钟,一盏煤油灯,一面镶着银边的镜子。镇上的人都来看热闹,啧啧称赞。
沈三白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沈砚清陪谢灵毓说话,问他苏州的事。谢灵毓一一答了,眼睛却不时往里头瞟。他想看沈墨泠,可沈墨泠躲在里屋,一直没出来。
到了傍晚,客人们都散了,谢灵毓才有机会跟沈墨泠单独说几句话。两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
“墨泠,”谢灵毓说,“我在苏州,天天想你。”
沈墨泠低着头,看着那朵金黄的菊花,不说话。
“我给你带了东西。”谢灵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沈墨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银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好看吗?”谢灵毓问。
沈墨泠点点头,把戒指戴在手指上,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珍珠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有生命似的。
“我在洋行里做事,每个月能攒下些钱。”谢灵毓说,“等咱们成了亲,我就想办法调回这边的分号来,不在苏州长待了。咱们就在这镇上过日子,我天天陪你来江边看鸭子。”
沈墨泠听了,抬起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染成了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能懂她。
“好。”她说。
九
成亲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那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太阳暖暖的照着。沈家张灯结彩,谢家更是热闹非凡。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挤满了谢家的院子。
沈墨泠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她哥哥沈砚清扶着,上了花轿。花轿颤颤悠悠的,穿过青柳渡的街巷,往谢家去。她听见外面有孩子们的笑声,有大人们的谈笑声,有锣鼓声,有鞭炮声。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绣着鸳鸯的红绣鞋,随着轿子的晃动,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到了谢家,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谢灵毓的脚,穿着一双新靴子,站在她旁边,稳稳的,不动。她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进了洞房,谢灵毓揭了盖头,两人喝了合卺酒。沈墨泠这才看清他的脸。他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些红,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墨泠,”他轻轻唤她,“你终于是我的了。”
沈墨泠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这夜,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沈墨泠睡不着,悄悄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月光下,谢家的院子静静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谢灵毓也醒了,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怎么不睡了?”
沈墨泠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看看月亮。”
谢灵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亮正圆,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挂在空中。“好看吗?”他问。
沈墨泠点点头,忽然问:“你说,那鸭子,这会儿在做什么?”
谢灵毓一愣,随即笑了:“你呀,怎么又想起鸭子来了?这会儿它们肯定在窝里睡觉呢。”
沈墨泠也笑了:“我就是想,它们知不知道今晚的月亮这么圆。”
谢灵毓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它们知不知道不要紧,你知道我知道就行。”
沈墨泠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忽然想,这个人,也许真的是老天爷派来懂她的。
十
成亲后,谢灵毓又在家里住了半个月,就得回苏州去了。临行前,他再三跟沈墨泠保证,一定尽快想办法调回来。沈墨泠送他到渡口,看着他上了船,看着船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江的尽头。
她站在渡口,站了很久。江风有些凉了,吹得她的衣裙轻轻飘动。江面上还有几只鸭子,不知是谁家养的,还在水里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
“它们不知道冷。”她喃喃地说,“可我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灵毓来信说,调回来的事有些麻烦,分号这边暂时没有空缺,得等。沈墨泠回信说,不急,慢慢等。她又开始每日到江边去,坐在那棵老柳树下,看江水,看柳树,看鸭子。
周婶子见了,叹口气:“姑娘,哦不,谢家少奶奶,你怎么又来了?这都快冬天了,江边风大,小心冻着。”
沈墨泠笑笑:“不怕。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看那几只鸭子还在不在,也许是看江水是不是还像春天那样绿,也许是看柳树的叶子什么时候落光。也许,只是想来这里坐着,因为这里让她觉得安心。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树下,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很快,近了才看清,是她哥哥沈砚清。
“妹妹,”沈砚清在她旁边坐下,脸色有些凝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墨泠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沈砚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前几日在县里,碰见一个从苏州来的商人。我跟他闲聊,问起谢家的事。他说……”他又沉默了。
“他说什么?”沈墨泠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清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他说,谢灵毓在苏州,跟一个洋行的女同事走得近。那女的是个教会学堂出来的,会讲洋文,长得也……也好看。他们常一起出去,有人看见过。”
沈墨泠愣住了。她望着江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妹妹,”沈砚清握住她的手,“也许只是传言,不一定真。你先别急,等他回来问清楚。”
沈墨泠没有反应。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哥,你说那鸭子,它在水里游着,忽然有一天,水干了,它怎么办?”
沈砚清被她问得一愣:“这……”
沈墨泠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没事,”她说,“我等他自己跟我说。”
十一
谢灵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这年的冬天来得早,腊月初就下了一场雪,把青柳渡盖得白茫茫一片。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鸭子也不见了,不知被主人赶到哪里去过冬了。
谢灵毓进门的时候,沈墨泠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回来了?”
谢灵毓点点头,放下行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沈墨泠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一边做一边问:“苏州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调回来的事有消息了吗?”
谢灵毓沉默了一下:“还得等。”
沈墨泠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那不急,慢慢等。”
两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会儿,谢灵毓忽然开口:“墨泠,我有话跟你说。”
沈墨泠的手又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灵毓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起苏州那个女同事,想起她穿着洋装、说着洋话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齿,想起她跟他一起去吃饭、去看戏的那些日子。他想起沈墨泠,想起她清清淡淡的眉眼,想起她念诗时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说“你走了,我就知道什么是冷”时的眼神。
“墨泠,”他艰难地开口,“我……”
沈墨泠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清的,淡淡的,像春水漫过石面,不急,不惊,不怨。
“你不用说了,”她说,“我都知道了。”
谢灵毓愣住了。
沈墨泠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她的手稳稳的,针脚细细密密的,看不出一点颤抖。
“墨泠,”谢灵毓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对不起你。”
沈墨泠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遇见更好的人,是你的缘分。我留不住你,是我的命。”
谢灵毓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宁愿她哭,她闹,她骂他,打他,也不要她这样平静,这样淡然。
“墨泠,你听我说,”他急切地想解释,“我跟她,其实也……”
沈墨泠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回,她眼里有了一丝笑,笑得淡淡的,像冬日里薄薄的阳光。“你不用解释,”她说,“我都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你看,”她指着窗外,“下雪了。那鸭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谢灵毓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茫茫的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泠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光清清冷冷的,像雪地里的月光。
“灵毓,”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雪花飘落,“你走吧。去找那个能让你快活的人。我不怪你。”
谢灵毓心里一痛,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墨泠又笑了笑,这回笑得真了些:“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还得去看鸭子呢。等春天来了,它们就回来了。”
十二
谢灵毓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他在家里住了三天,跟沈墨泠分房睡的。那三天里,沈墨泠照常做饭,照常做针线,照常跟他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她不再去江边了。江边太冷,她说。
三天后,谢灵毓回苏州去了。临走时,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只是站在门口,冲他挥挥手,说:“路上小心。”就像送一个远行的亲戚,平平常常的。
他走后,沈墨泠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她坐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她忽然想起春天的事。想起那天在江边,他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她说是《花间集》。想起她念那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时,他的眼睛亮亮的。想起他说“那鸭子就算不知道水暖不暖,可它在水里游着,总比在岸上干晒着强”。想起他说“我宁愿试一试,就算最后腻了,好歹也知道春水是什么样、雨声是什么样”。
她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你试了,我也试了。你知道春水是什么样了,我也知道什么是冷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她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铺开纸,磨了墨,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最后她放下笔,吹灭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地面,移过床前,移过她的脸。
十三
第二年春天,柳树又发了芽,江水又暖了,鸭子又回来了。可沈墨泠不去江边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做针线,看书,写字,就是不出门。
沈三白急得团团转,天天在她门口转悠:“丫头,你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屋里。”沈墨泠在里面应一声:“知道了,爹。”可就是不出来。
周婶子来劝她:“少奶奶,您别想不开。那种男人,不值得您为他伤心。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沈墨泠笑笑:“周婶子,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不想出门。”
“为什么不想出门?”
沈墨泠想了想,说:“我怕看见那鸭子。”
周婶子听不懂,叹了口气,走了。
沈砚清也来劝她。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做针线,说:“妹妹,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
沈墨泠抬起头来,看着他:“哥哥,你说,那鸭子今年回来了吗?”
沈砚清一愣:“什么鸭子?”
“江边的鸭子。每年春天都有的那几只。”
沈砚清想了想:“应该回来了吧。前几天我看见有人在江边放鸭。”
沈墨泠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他这个妹妹,从小就爱想些别人不会想的事。她把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头的风雨再大,也打不进去。可这回,风雨还是打进去了。只是她不肯让人看见。
“妹妹,”他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沈墨泠摇摇头:“我不难受。真的。”
沈砚清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四
转眼又到了夏天。这一日,沈墨泠忽然对沈三白说:“爹,我想去苏州。”
沈三白吓了一跳:“去苏州?去苏州做什么?”
沈墨泠说:“我想去看看。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
沈三白看着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女儿这是真想去看看,还是想去找谢灵毓。他问:“去找他?”
沈墨泠摇摇头:“不是。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他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看看他说的那些洋行、教会学堂,到底是什么样。”
沈三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行。让你哥陪你去。”
沈砚清正好放了暑假,便陪着妹妹去了苏州。两人坐了一天的船,第二天才到。苏州城比沈墨泠想象的要大得多,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洋装的,有黄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挑担子的,有坐洋车的,乱糟糟一片。
沈墨泠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新奇。她问沈砚清:“哥哥,你说,他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还能回得去咱们那个小镇吗?”
沈砚清想了想说:“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沈墨泠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苏州待了三天。沈墨泠去看了谢灵毓待过的洋行——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洋文,她看不懂。她还去了教会学堂——那是一座红砖的房子,院子里种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开得正艳。
最后一天,他们去逛了逛苏州的园林。在一座园子里,沈墨泠看见了一个池塘,池塘里有几尾红鲤鱼,慢悠悠地游着。她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沈砚清问:“看什么呢?”
沈墨泠说:“哥哥,你说这鱼,它知不知道自己在池子里?”
沈砚清被问得一愣:“这话怎么讲?”
沈墨泠指着池塘:“你看这池子,修得多好看,有假山,有亭子,有花有草。可它再好看,也是个池子。鱼在里头游着,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了。它不知道外头还有江,还有河,还有海。”
沈砚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妹妹,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沈墨泠笑了笑,没有回答。
十五
从苏州回来以后,沈墨泠变了一些。她开始出门了,有时去江边走走,有时去镇上逛逛。她还是会坐在那棵老柳树下,看江水,看柳树,看鸭子。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坐就是半天,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周婶子见了,高兴地说:“少奶奶总算想开了。”
沈墨泠笑笑,不解释。
这一日,她正在江边坐着,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
那人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有些拘谨地问:“请问,是沈姑娘吗?”
沈墨泠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你是?”
那人脸微微红了红:“我叫陈敬之,在县里教书。我是……我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你。”
沈墨泠一愣:“受谁之托?”
陈敬之犹豫了一下,说:“受谢灵毓之托。”
沈墨泠的眼神动了动,又恢复平静:“他托你来看我做什么?”
陈敬之在她旁边坐下,望着江面,慢慢地说:“他跟我说起过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是他没福气。他说他娶了别人,可心里头,总也放不下你。”
沈墨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江面。
陈敬之继续说:“他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你要是过得不好,他就……”
“他就怎样?”沈墨泠问。
陈敬之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样。他就是放心不下。”
沈墨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让他放心,好好过他自己的日子。”
陈敬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说:“沈姑娘,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
沈墨泠看着他:“哦?”
“我在县里教书,有个朋友在你们镇上,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们镇上有个姑娘,知书达理,喜欢诗词,每天坐在江边看鸭子,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我听了,就一直想见见你。”陈敬之说这话时,脸又红了红。
沈墨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现在见着了,觉得怎么样?”
陈敬之想了想,认真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沈墨泠笑出声来。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
十六
这之后,陈敬之常常来青柳渡。每次来,都要到江边找沈墨泠。他跟她说话,听她念诗,陪她看鸭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讲,听她讲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他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也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沈墨泠问他:“我说的这些,你听得懂吗?”
陈敬之说:“有些懂,有些不懂。可我喜欢听。听你说这些,我觉得这世界变得有意思了。”
沈墨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光。那光柔柔的,暖暖的,不像看谢灵毓时那样亮,却更踏实。
沈三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悄悄问沈砚清:“这陈敬之,人怎么样?”
沈砚清说:“是个好人。在县里教书,为人正派,学问也好。家里头没什么钱,可也不缺吃穿。”
沈三白点点头:“那就好。只要人好就行。”
这一日,陈敬之又来了。他坐在沈墨泠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墨泠,我有话跟你说。”
沈墨泠看着他:“什么话?”
陈敬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娶你。”
沈墨泠愣住了。
陈敬之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我不在乎。我愿意等,等到你心里没他的那一天。就算你心里一直有他,我也愿意。只要能陪着你,听你说话,我就知足了。”
沈墨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了。她望着江面,望着那几只游来游去的鸭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鸭子吗?”
陈敬之摇摇头。
沈墨泠指着江面:“因为我觉得它们像我。在水里游着,不知道水是暖是凉,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就那么游着,游着。可它们有伴儿。你看那几只,总是游在一起,从不分开。”
陈敬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几只灰麻麻的鸭子挤在一起,悠悠地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抖翅膀。
沈墨泠说:“我愿意。”
十七
这年秋天,沈墨泠嫁给了陈敬之。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沈三白有些不落忍,觉得委屈了女儿。沈墨泠说:“爹,我不觉得委屈。这样挺好。”
陈敬之在县里有一间小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沈墨泠搬过去后,把小屋布置得更温馨了些。她在窗前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她从青柳渡带来的几本书。窗外是一棵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黄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陈敬之每天去学堂教书,沈墨泠就在家里做针线、看书、写字。傍晚陈敬之回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今天学堂里哪个学生调皮了,今天街上看见什么新鲜事了,今天吃什么菜好。有时沈墨泠也念诗给他听,他就静静地听着,听完了说:“好。”沈墨泠问他好在哪里,他说:“说不出来,就是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的,像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刚刚好。
有时候,沈墨泠会想起青柳渡,想起江边的老柳树,想起那几只灰麻麻的鸭子。她问陈敬之:“你说,那鸭子现在在做什么?”
陈敬之想了想说:“天冷了,应该在窝里待着吧。”
沈墨泠点点头,不再问了。
十八
第二年春天,沈墨泠生了个儿子。陈敬之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说:“像你,像你,这眉眼,这鼻子,都像你。”
沈墨泠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她给孩子取名叫“陈望江”。陈敬之问:“为什么叫望江?”她说:“因为我想让他记得,他娘是从一个有条江的地方来的。”
陈敬之点点头:“好,就叫望江。”
孩子满月那天,沈三白和沈砚清都来了。沈三白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这孩子长得好。像墨泠,像墨泠小时候。”
沈砚清在一旁笑:“爹,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沈三白瞪他一眼:“我说八百遍怎么了?我外孙,我愿意说八百遍。”
大家都笑了。
吃过饭,沈墨泠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槐树正在发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沈墨泠忽然说:“爹,我想回青柳渡看看。”
沈三白一愣:“回去看看?”
沈墨泠点点头:“回去看看江,看看柳树,看看那几只鸭子还在不在。”
沈三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回去看看。我陪你。”
十九
第二天,沈墨泠抱着孩子,跟着沈三白回了青柳渡。
正是三月头上,和去年一样,柳絮飘飞,春水绿绿的。江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沈墨泠抱着孩子,站在江边,望着江面。
江面上,那几只鸭子还在。灰麻麻的,挤在一起,悠悠地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抖翅膀,溅起一圈圈涟漪。
沈墨泠看了很久很久。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靠着她的胸口,睡得香香的。
沈三白站在一旁,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泠忽然轻轻笑了。她指着江面,对孩子说:“望江,你看,那是鸭子。”
孩子当然听不见,睡得正香。
沈墨泠抬起头,望着远处。江水一直往前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柳絮在空中飘着,落在水面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的事。想起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地问:“姑娘可是沈家的?”想起她念的那句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想起他说:“那鸭子就算不知道水暖不暖,可它在水里游着,总比在岸上干晒着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小小的,嫩嫩的,睡得正香。
她又抬起头,望着江面。那几只鸭子还在游着,不知疲倦似的。
“你们知不知道水暖了?”她轻轻问。
鸭子们不回答,只顾自游着。
沈墨泠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江面上吹过的风。
她转过身,对沈三白说:“爹,咱们回吧。”
沈三白点点头:“好。”
两人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沈墨泠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江面。
那几只鸭子还在那里,悠悠地游着。柳絮还在飘,江水还在流。
她收回目光,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面上,那几只鸭子忽然有一只把头扎进水里,扎得很深,半天才抬起来。它抖抖翅膀,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细小的珍珠。
它嘎嘎叫了两声,又继续游起来。
不知道水是暖的,还是凉的。
尾声
许多年后,青柳渡的江边多了一块碑。碑不大,青石做的,立在当年那棵老柳树的位置。老柳树早就没了,被一场大风刮倒了,可碑还在。
碑上刻着几行字:
吾妻沈氏墨泠,生于光绪某年,卒于民国某年。
性爱江,常坐此观水,终日不倦。
尝问:“鸭知水暖否?”余不能答。
今江水依旧,鸭犹在,而妻已逝。
悲夫!
夫陈敬之立。
镇上的人路过,总要停下来看看,议论几句。有人说:“这陈先生真是个痴情的人,妻子死了这么多年,还立碑纪念。”有人说:“这碑上写的是什么意思?鸭知水暖?鸭子还能不知道水暖?”还有人说:“这沈氏我听说过,年轻时就是个怪人,整天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只有周婶子的孙女,如今也老了,还记得小时候听奶奶讲过的事。她站在碑前,望着江面,喃喃地说:“奶奶说,那位沈姑姑,是个好人。只是心里头想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江面上,几只灰麻麻的鸭子还在游着。不知道是当年那几只的第几代子孙了。它们悠悠地游着,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抖翅膀,溅起一串串水珠。
春水又暖了,它们不知道。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们在水里,游着,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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