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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侯 小说(北侯小说)

echoshi 2026-04-01 12:22 24 浏览

番茄大神作者——白鹭成双(本古言)

就会开心吗?

我为自己的这份私心羞耻,便再也不敢去想。

……

中秋佳节,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

爹爹皱着眉,长姐苦着脸,母亲也低着头。

我笑着举杯,说成婚是大喜的事情,应该开开心心的,邀请大家举杯,祝福我。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我笑着和他们告别。

放下轿帘,眼泪终是憋不住了,出了城,索性放开声音哭了出来。

哭得累极,便沉沉睡去。

待丫鬟宝珠来喊我时,我才察觉天已黄昏。

我们找了家客栈歇脚,大哭一场又睡了一觉,我又饿又累,吃起饭来也就暂时忘记了悲伤。

此去远在西北,车队带着嫁妆要走一月有余。

还好有宝珠在,有人陪我说说话。

泡在澡桶里,我昏昏欲睡。

宝珠催我快些起身,去榻上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夜里,窗外阵阵凉风吹过,我有些发冷,模模糊糊感觉床前站着人,吓得我一激灵。

那人反应倒快,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防止我叫出声。

又是他!

他还戴着那副面具,一袭黑衣劲装,更显身材挺拔。

此刻他唇角微扬,好似很乐意见我愤怒的样子。

「你倒是吃得饱,睡得着。」

他离我太近,我浑身不自在。

我举手表示不会大喊,让他松开我。

终于,他松开手,重新退回床边。

我压低声音吼他。

「你好大的胆子!上次放你一马,你居然还敢来!

「我夫君可是镇北侯!」

此人着实胆大。

我都搬出镇北侯的名号了,他却不为所动。

他不急,我急。

要是被人看到,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还不走?我夫君很可怕的!」

只见他抱着胳膊,垂眸打量我。

半晌,肩膀微动,竟是笑出了声。

「他这么可怕,你还敢嫁给他?」

这话问得好。

我嫁他难道是因为我想?

「当然敢,没有他带领将士镇守边关,遭遇暴行的将会是我们。

「他的手段不狠戾,战死疆场的就是我们的士兵。

「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一番说辞,连我都信了。

他听到最后一句,笑意消失,目光幽深。

我低声斥他:

「还不快滚,被人看见,你小命不保——啊!」

谁知,下一刻,他连人带被将我扛到肩头,直接跳窗逃了!

我大喊救命,而整座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不妙!

这里可不是京城!

我登时慌了,使劲踢他,骂他。

「你娶不到媳妇就偷别人的!无耻!无赖!」

他脚步不停,飞快在街巷间穿梭。

低笑一声说:

「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你是谢岭?」

「怎么?不像?」

堂堂镇北侯,半夜进客栈偷媳妇。

我看不起你。

谢岭扛着我一路飞奔,该说不说,他的体力是真好。

荒郊野岭,夜深人静。

我紧紧闭上嘴,安静如鸡。

只见他一声呼哨,一匹纯黑的大马朝我们奔来。

谢岭提着我跃上马背,朝林中深处奔去。

路不好走,我与他一前一后坐在马上,他倒是稳如泰山。

苦了我,被颠得左摇右晃。

谢岭双手虚虚围在我的腰间,低声提醒。

「坐稳了。」

我想不明白。

出嫁队伍已经出城了,他至于这么急吗?半夜就非得把我带走?

我忍不住问他:

「你大半夜带我出来,不是为了展示你的骑术吧?」

「回营地。」

……

骑马回营地,马没死,我先死了。

放着宽敞舒适的马车不让我走,带我骑马走小路受罪!

手段果然残忍!

「谢岭,我跟你有仇吗?」我幽幽问道。

他反应过来。

「车队不安全。

「一路上人多眼杂,要想取你小命,那是易如反掌。」

谁会想要害我性命?

跟我一道来的,除了贴身丫鬟宝珠,剩下的都是圣上赐的丫鬟随从。

「糟了!宝珠!

「既然你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把宝珠也带出来?」

谢岭却冷哼一声。

「她是丫鬟,明日起顶你的身份坐轿子,如果真有意外,她也算以身护主,死得其所了。」

呸!说的什么狗屁话!

宝珠与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谁要她死得其所!

「我要回客栈!」

他不理会,继续赶路。

我也懒得和他说,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缰绳。

谢岭松开手,我以为他同意了。

谁知下一秒,他掐着我的腰就将我提起来转了个身。

低声轻叱,马儿瞬间加速。

而我顺势扑进了他怀里,速度太快,我条件反射搂紧他的腰。

「快放我下去!我要回客栈带上宝珠!」

我冲他大喊,他不理我,气得我拧他腰间的肉。

谢岭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一巴掌落在我的臀上。

……

士可杀,不可辱。

夜里寂静,我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岭叹气:「她不会有事,我的人会看着她。」

他这样一说,我也放心了些。

坐在马背上颠来颠去,也不知道他要赶多久的路。

我眼皮子越来越重。

谢岭将我的脑袋按在他胸口。

「睡吧。」

次日一早,我靠在谢岭的怀里睡得正香。

他推推我的肩膀,让我下来。

一辆马车等在前面,车夫见了谢岭就跪下行礼。

谢岭说他要先行一步,让我乘马车回去。

策马离开时,他回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给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是不是怕我跑了啊?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

好一点的客栈不住,买点干粮就上路。

我抗议也没用,马夫跟聋哑了似的。

索性该吃吃,该睡睡。

原本一个月的路程,愣是十天就赶到了。

好在我心大,在哪儿都能适应。

要是阿姐来……

提起阿姐,我又要掉眼泪了。

幸亏是我来了。

这苦,我吃得,阿姐吃不得。

……

我到的时候,谢岭不在。

他手下的人说北边有敌军偷袭,将军已经出去好几天了,让我到了之后好好休息。

谢岭的帅帐很是宽敞,也可能是因为里面东西少得可怜。

这一路上,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我朝榻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夜已经深了。

谢岭回来了,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

烛火摇曳,摘下面具的他,眉目清秀,不像个领军打仗的将军,倒像个书生。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和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醒了?

「我叫人送了些吃的,一起过来用些。」

他语气平淡,毫不在意我刚才偷看。

反倒是我有些心虚。

「喀……我不饿,你吃吧。」

刚说完,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我朝他瞥了一眼,果然,他低头笑了。

「宝珠带了信,你坐过来,边吃边说。」

我:「……」

好吧,为了宝珠,边说边吃吧。

宝珠说她很安全,问我可还安好,她暂时不在我身边,要我照顾好自己,夜里不可踢被。

啰里啰唆一大堆,狗爬的字,是她亲笔没错。

我看完信,妥帖地将它揣进怀里。

再一低头,面前的小碗已经堆了几块炙羊肉。

「多谢将军。」

这羊肉不知怎么做的,一点膻味儿也没有。

看着就食指大动。

可我从未和男子单独用过饭,有些不自在……

谢岭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说有事出去一趟。

他一走,我暗松一口气。

边吃边喝,很快填饱了肚子。

也许是饿急了,这顿饭吃得很香很满足。

刚吃完,谢岭又折了回来,他站在我身后。

「走吧,带你去看看西北的月亮是否和你家一样。」

我脸一热。

想起那晚一个人发牢骚,被他听个正着。

我低头跟他走出营帐,一路上夜巡的将士纷纷朝我们行礼,一声声「夫人」喊得我恨不得把头钻地里去。

「月色这么好,不抬头看看?」

谢岭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的嘴巴却像上了锁,不敢与他对呛。

他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看起来很新的帐篷。

「最近不太平,你先与我同住,等宝珠到了,你再回来这里。」

我盯着裙摆,心里打鼓。

同住?

谢岭又说:

「你睡榻上,我睡地上。」

我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一眼谢岭。

月色下,他长身而立,脸庞清冷,敛起笑容的他,看起来不怒自威。

倒也不像传言那般凶神恶煞。

我小声道谢。

他「嗯」了一声,带我又走了一遍去他营帐的路。

「我还有事,你先睡。」

回去后我才发现,他连热水都吩咐人准备好了。

我躺在他的榻上,嗅着枕头上清淡的皂角香,心里很复杂。

成亲前的所有心理铺垫,全都无用。

这几次接触,我发现谢岭一点也不可怕。

相反,还挺温柔。

……

没一会儿,谢岭回来了。

他披着外衫,发梢滴着水。清隽的模样,看得我眼睛发直。

「将军,您回来啦?」

谢岭「嗯」了一声,并未看我。

他抱了被子,准备铺床。

我赶紧走过去。

「我帮您铺吧。」

他说不用,三两下利落地铺好。

接着开始脱衣服。

我又跟过去。

「我帮您脱吧!」

他回过头,俊脸上多了丝不确定:

「你确定?」

我脸上登时火烧一般。

天哪。

我刚才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呃,不,不确定……」

我后退几步,尴尬地盯着地面。

怎么就没有个洞,让我钻进去躲一会儿?

谢岭似乎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到冷淡的样子。

他吹灭了蜡烛,低声说:

「早点休息吧。」

我盖着他的被子,睡着他的床。

让堂堂镇北侯睡在地上。

好像,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行,我实在睡不着。

「将军,要不,您睡榻上来,让我睡地上吧?」

我等了半天,无人应我。

再一看,谢岭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竟然就这么睡了?!

这一夜,我紧盯着谢岭的背影,不知何时才闭上眼睛。

连谢岭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起床时,营地里几乎空了。

我问了外面的守将。

他说是敌军夜袭,将军吩咐,不要吵醒夫人。

我脸一热,放下门帐。

行军打仗果然凶险。

我以后万万不能睡这么死了。

要是来个刺客,我睡梦里就归西了。

拍了拍心口,再次庆幸嫁过来的是我,要是阿姐来这儿担惊受怕,我在京城也要活活急死。

闲着无事,我借谢岭的书案,给阿姐写了一封家书。

不盼着能送到她手中,解一解思乡之苦也好。

书信方写到一半。

外面火急火燎冲进来一群人。

「快快快!叫军医来!」

我缩在角落,在缝隙间看到似有人受伤。

鲜血滴了一路。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天老爷,可别是死人了啊!

很快,军医来了,围着的几人倏地散开。

我霎时看清了躺在中间的人。

竟是谢岭。

谢岭面色惨白,胸前插着一根箭羽。

情况不容乐观。

军医脸色沉重,让那些将士们都去外面等着。

只留了两个随从,端着一盆清水进去,又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谢岭像死了一样。

任那军医用烧红的匕首划开胸前皮肉,取出箭镞。

鲜血喷溅而出。

他却毫无反应,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始终躲在角落,腿软得站不起来。

不会的。

谢岭可是战神啊。

他怎么会死呢?

说书的口若悬河,说当年谢岭十六岁那年,遇到敌军埋伏,所有人都以为小将军凶多吉少,怕是要没了。

七日后,谢岭单枪匹马,挑着敌军首级,杀出重围。

他那么厉害。

怎么会死呢?

营帐里的血腥味,愈来愈浓。

再这样下去,谢岭的血就要流干了。

我定定地望着谢岭惨白的脸色。

昨夜,我看着他睡着的。

怎么一觉醒来,他就成这副样子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说:

「谢岭,你别死啊,你不能死。」

军医猛地回头:

「夫人怎么在这儿?!」

我被人搀扶着坐下。

军医抚着胡须,一声声长叹。

他说,这箭射得不巧,擦着心脉而过。

这关能不能过,就要看将军的造化了。

我起身,看着昏迷不醒的谢岭。

只感觉胸口闷到喘不过气。

眼泪一滴滴砸在谢岭的手背上。

我蹲下身,轻轻替他擦掉。

战场无情,刀剑无眼。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厮杀。

不过是在说书的和唱戏的那里,听过金戈铁马的声音。

谢岭是我在西北唯一的依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陶园园说到做到。

「谢岭,你不许死,我才刚嫁给你,你不能让我这么快就守寡。

「你急吼吼地把我从客栈抢过来,还没拜堂成亲呢,你不能不管我!」

我起身,对老军医深深一拜。

解开挂在脖子前的玉葫芦。

里面有一颗丹药。

是阿娘在世时留给我的。

阿娘与父亲相敬如宾,可惜身子弱,喝了一辈子的药,还是丢下我走了。

她给我留的这一枚药,说是关键时刻,可保我一命。

我将它放在老军医的手中。

「您是医者,将军的命现在就在您手中,切勿说什么造化。

「这玉葫芦里的药,您看能否用得上。在这西北之地,将军就是我们的倚仗,请您务必把将军救回来!」

对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我撩起门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原本在屋外守着的将士,此刻全都垂头丧气。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将,红着眼圈跪在地上。

「都怪我!将军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敌人的暗箭!该死的人明明是我!」

另一个络腮胡子去拉他。

「小五,这不能赖你,换成谁,将军都会去救的,他不会丢下我们任何一个兄弟!」

其余的人在一旁附和,唯有一个男子,脸庞冷静。

他挡开众人,厉声喝道:

「将军重伤,你们在这儿号丧,是生怕将军醒过来吗?都给我滚!」

我认得他。

那个给我赶马的车夫,他竟是谢岭的副将。

他见我出来,立刻跪下行礼。

「夫人。」

谢岭重伤,军心不稳。

这几日,整片营地都笼罩在不安中。

我不懂打仗。

但是我明白,谢岭活着,我们才有活着的希望。

好在宝珠他们及时赶到。

我的随行嫁妆里,所有能用到的药材都拿了出来,送到军医那里。

父亲许是觉得亏欠。

给我塞了很多滋补的人参。

刚好派上用场。

可是,谢岭还是不见醒。

敌军不时来骚扰一番,情况不容乐观。

这日,我和宝珠在帐篷里炖汤。

她突然就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抹着眼泪道:

「小姐本应该在京城吃茶看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何须来这儿吹风饮沙?都是老爷和夫人偏心!小姐这几日,眼看着就瘦了下来,眼睛都熬黑了!」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我亦心疼阿姐。

若是阿姐来受这苦,倒不如我来。

「好了,有你在,过几日我这肉就养回来了。」

「可将军生死未卜,谁知道什么时候敌军就杀过来了。」

她说的话,正是大家都担心的事情。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啦,咱们好好把参汤炖好,听竹副将不是还在嘛,怕啥。」

晚间,我去给谢岭送汤。

军医正好在给他换药。

谢岭裸露的胸膛,肤色惨白。

大大小小的满是伤痕。

他也才二十岁而已。

京城里的富家子弟,像他这般年纪,还在吃花酒逛青楼。

他却在这苦寒之地,守了一年又一年。

眼眶一热,我差点又掉下泪来。

军医包扎好伤口之后,见我进来,起身拱手行礼。

我将参汤放在一边:「将军伤势可有好转?」

军医垂头,长叹一声。

这几日,我一天要往谢岭这儿跑好几遍。

娘给我的丹药,军医也喂谢岭服下了。

可谢岭依然昏迷不醒。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日渐消瘦的脸颊。

愈发不像个将军了。

现在瞧着,倒像个病弱的书生。

可谁家的书生这般俊俏,又满身是伤呀?

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参汤。

只要能喝下去,他就有希望。

离开时,听竹跟着我。

一路护送到我自己的营帐,他忽然叫住我。

「夫人,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事,您切记不可离开营帐半步。」

我看了看四周。

巡防的士兵似乎多了些。

看样子,是有大事要发生。

我对听竹说:「你放心,从现在起我就不出去了。」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紧要关头,帮不上忙的人,就老老实实待着。

可这一晚,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外面除了巡防士兵的脚步声,安静得可怕。

下半夜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

有人大喊着走水了。

我忙披衣坐起,跑到营帐边,又停下脚步。

宝珠跟在我旁边,刚从睡梦中惊醒,吓得满脸是泪。

「小姐!这可怎么办?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这里?」

谢岭给我安排的营帐,离他的帅帐不远。

隔着门缝,可以看到失火的方向正是谢岭的帅帐。

我心一揪。

硬生生止住脚步。

回身紧紧握着宝珠的手,像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

「别慌,我们不能出去。

「再等等,再等等。」

外面忽然传来打杀声。

利刃劈开皮肉的声音,如撕裂布帛。

听得人胆战心惊。

那声音越来越近,简直就在我们帐外。

我和宝珠抱着脑袋,躲在被子里。

吓得瑟瑟发抖。

我想起我的信还没来得及寄给阿姐。

那上面写着对她的牵挂和炙羊肉的美味,还有西北的月亮,比京城的还要大,还要圆。

还有……谢岭不经意的温柔。

他思虑周全,提前带我回军营,让我住在主帅的营帐。

怕我肚饿,准备了美味的炙羊肉。

见我拘谨,寻了借口出去,让我一人用餐。

看我吃撑,又以认路为由,带我出去散步消食。

阿姐,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跟你一样。

对我很好。

我才刚来,就有点喜欢他了。

可是,阿姐,这些话,怕是要随着我的尸首,一起埋在西北的黄沙里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陶园园,绝不后悔。

天亮了,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自始至终没有人冲进我们的营帐。

我和宝珠捂着耳朵,对视一眼。

「小姐,外面,外面好像打完了?」

我想掀开被子,出去看看。

可想起听竹说的话,又把手缩了回来。

「算了,再等等,先别出去。」

外面不知道是什么光景,现在出去,宝珠不吓死,也得吓晕。

她虽是丫鬟,可胆子比我还小。

连只鸡都不敢杀。

一夜未睡,我双眼干涩发痛。

刚要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忽然有人掀开门帘。

我和宝珠吓得大叫。

又害怕是敌军,我连忙捂住自己和宝珠的嘴。

头顶的被子猛然一轻。

日光照进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谢岭染血的脸。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神色紧张地看着我,确定我没有受伤之后,缓缓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见他朝我伸出手,轻声说:

「阿园,没事了,到我这儿来。」

我没过去。

因为蹲得太久,我刚站起来就晕倒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谢岭脸上露出惊慌。

紧接着,我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意识全无。

主帅帐内。

谢岭和几位心腹正在议事。

军医也在。

原来谢岭此次重伤昏迷,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以身入局,揪出潜伏在军营里的内奸。

故意昏迷不醒,诱敌深入。

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凶险。

谢岭提起来,却风轻云淡。

好似受伤的人不是他。

险些丧命的人也不是他。

我现在一闭眼,还能记起他胸前的那道伤。

血肉模糊。

看一眼都觉得肉痛,他却好像稀松平常一般。

这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枉我还为他担惊受怕。

越想越憋屈。

可我方才一直装晕,偷听了他们说话。

此刻想翻身都不敢。

突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安静下来。

谢岭不知说了什么,那些人窸窸窣窣地都退了下去。

只有老军医的声音在说话:

「将军,夫人这几日为了您,操了不少心。真没想到,夫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能在大是大非面前沉住气,将军好福气啊。」

我闭着眼睛,想假装没听到。

可耳朵自己竖起来,期待着谢岭的回答。

半晌,谢岭低沉的声音响起:

「委屈她了。」

心蓦然一酸。

像小时候被爹责骂,犟脾气不肯认错。

挨了一顿打也咬着牙不吭声。

可阿姐替我擦药时,轻声一句「疼不疼」就轻易让我掉下泪来。

谢岭简简单单一句话,我眼眶就湿了。

都怪他。

有计划却不告诉我。

防我防得这么严实,难道怕我是奸细吗?

听竹知道,军医知道。

连我帐外的守卫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越想越憋屈。

谢岭坐到我身边时,我假装翻身,盖住眼睛,不想看他。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醒了吗?我带去你个好地方。」

我不想去的。

西北这荒凉之地,哪有什么好地方?

我怀疑他骗我。

所以,我决定不哭了,跟过去看看先。

谢岭将一个包袱,放在马背上。

朝我伸出双臂。

「来,上马。」

我扭头看了一眼四周,还有这么多人来回巡逻呢。

这马背这么高,我怎么上得去啊?

下一秒,谢岭直接将我抱起,轻松举到了马背上。

我惊呼一声,趴在马上回头瞪他:

「你伤还没好呢!」

谢岭抬头,冲我笑笑。

「不碍事,你又不重。」

说完,他牵着缰绳,引着马,在一声声「将军」「夫人」中,走出营地。

而我,羞得抬不起头。

直到出了营地,他翻身上马,坐在我的身后。

我们不是头一回共乘一骑了。

可这次不同。

他胸前的伤还没好,马背起伏,我的后背难免会碰到他的胸。

我实在忍不住开口:

「将军,要不你到前面来坐吧,我怕碰到你的伤。」

谢岭双臂原本是虚虚绕过我的腰,拉着缰绳。

听我说完后,他忽然双手收紧,腰腹朝前一顶。

「你离得近些,就不晃了。」

谢岭一声低喝,黑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这这这!

也太近了!

我整个人都被他揽在怀里!

一尖叫,吃了一嘴的风沙。

索性闭嘴,老老实实被他搂着。

大漠上的太阳,火烧一般的红。

把云彩都上了色。

我看呆了。

这就是谢岭要带我来的好地方吗?

确实不错。

这景色,看得我心情舒畅不少。

可谢岭一直跑到月亮出来,他才叫停。

他翻身下马,再次朝我伸出双臂。

「下来,我接着你。」

我坐在马背上,冷冷一笑。

「你的伤都是装的吧,其实根本没有军医说得那么严重,是不是?」

谢岭笑了笑,竟没否认。

「是,都是装给他们看的。你放心跳,我接着你。」

他都这样说了,我才不跟他客气。

眼一闭,精准地落在了他怀里。

谢岭闷哼一声,扶我站好。

他拎起马背上的包袱,在前带路。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鬼影都没有。

我小跑着跟上他。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等我与他并肩后,缓缓开口:

「你这几日辛苦了,我带你来放松放松。」

等爬到沙丘顶部后,我终于明白他说的「好地方」和「放松放松」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居然有一处温泉!

我惊喜地回头,却看到谢岭已经在往回走。

「你去哪儿?不在这儿陪我吗?」

我发誓,我真的是因为怕黑才这样说的。

可明显,这话有点让人误会。

谢岭脚步一顿,轻咳一声。

「我不走远。」

不管了,豁出去了。

「那我叫你,你要应我!」

谢岭答应了,离开的脚步更快了。

在野外泡温泉。

人生第一次。

这几日我确实没有好好洗澡。

一颗心都挂在谢岭的伤势上。

再想到刚才还与他贴得那么近,脸不自觉地发烫。

疲惫的身体,浸入热汤的那一刻。

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我闭着眼,享受了片刻。

一阵夜风吹来,我又慌了。

小时候偷听的鬼故事,在这一刻全都浮现在脑海里。

清晰无比。

我浑身紧绷,连这风都觉得诡异起来。

忽然,刺啦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从我身后游了过去。

我瞬间毛骨悚然。

「谢岭!」

「我在。」

他的声音听不出远近。

我害怕,又喊了一嗓子:

「你能不能过来?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游过去了,我没看清,我有点儿害怕!」

说到后面我嗓音都不禁染上哭腔。

真不是装的。

真的怕。

谢岭沉默半晌,低声回道:

「别怕,我在你身后。」

我在水中转身,着急地寻找他的身影。

一回头,果然看见一道高大笔直的背影,站在月光下,仿佛与天地齐肩。

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就消散了。

再一看四周,哪有什么妖魔鬼怪。

都是自己吓自己。

我尴尬地低下头,没话找话。

「我,我洗好了。

「你要来洗吗?」

「……」

谢岭:「你确定?」

回去的路上,我安静如鸡。

乖乖地被他搂在身前。

夜晚的温度骤降。

谢岭思虑周全,不但带上了我的换洗衣服,还带了一件披风。

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

我的脸此刻定然已经红透。

安静的夜里,马蹄声笃笃作响。

谢岭忽然打破平静。

「这次的计划,没有告诉你,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圣上赐婚,本就是意料之外,我能做的就是保你平安。」

沙场上,刀剑无眼。

所有人都要听从主帅的安排。

谢岭能安排他的心腹护送我。

又将我安置在他的营帐中,已经是仁至义尽。

更何况,我只是个冒牌货。

「谢岭,其实……」

「等收尾结束,你我的亲事会尽快提上日程。营地简陋,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亲、亲事?

我轻咳一声,佯装不在意地说:

「我不嫌弃,不是,我不着急,军营的事情要紧,你,你……你先忙你的事。」

谁知,谢岭轻轻笑了一声。

「好,是谢某心急。」

他说话的声音近在耳畔。

气息拂过,我耳根渐渐发烫。

悄悄往前挪了一些,拉开距离。

下一秒,又被他拦腰搂住,抱了满怀。

谢岭沉声说道:

「夫人坐稳,仔细摔下去。」

谢岭一路飞奔回营。

下马后将我送至营帐,只说了一句「早点歇息」便转身离开。

宝珠在我身后梳发,嘴上说个不停。

一会儿念叨将军长得实在俊俏,一点不像行军打仗的。

一会儿又说将军心细,在我昏迷的时候,就吩咐她收拾好衣裙,要带我去散心。

我却总惦记着谢岭方才脸色惨白的模样。

是不是伤口又流血了?

这一路颠簸,我骨头都快散架。

更何况他的伤还没好。

我推开宝珠,直奔帅帐。

掀开门帘的一刹那,谢岭眼疾手快拉好衣襟。

老军医回眸:

「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直直地盯着谢岭,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老军医在我和谢岭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察觉到气氛不对。

谢岭率先打破僵局:

「周叔,您先去休息吧。」

待军医走后,我走到谢岭面前。

他还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冲我笑笑。

「夫人怎么还没睡?」

我二话不说,拉开他的衣领。

果然,伤口又裂开了,胸前一片血迹。

「你伤都没好,还带我出去瞎逛什么呀?」

「这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你别逞强了!军医都说那箭镞就擦着你心脉过去的!」

「那是假的,我故意让周叔这样说的。」

我一怔,讷讷问道:

「那你昏迷不醒,是真的假的?」

「自然也是假的。」

那、那我说的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

太丢脸了。

我转身要跑,忽然被他拉住手腕。

「嘶,伤口又痛了,劳烦夫人帮我看看。」

夜深人静。

谢岭褪下里衫,我低头靠近,仔细检查着伤势。

军医替他包扎得很好。

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刚要叮嘱他,好好养伤。

一抬头,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跃,还有小小的我。

也被他装在眼睛里。

一瞬间,我似乎被烛火点燃。

慌忙松开扶在他肩上的手。

「那什么,你好好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可谢岭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军中之事瞒你是真,想讨你欢心也是真。

「阿园,你既愿意远嫁西北,陪我在这大漠风餐露宿,我此生,舍了这条命,定不会负你。」

我低头盯着脚尖,心跳得飞快。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阿姐的。

「你早知道了?」

谢岭浅浅一笑,垂眸望我。

「圣上突然赐婚,我当然得亲自去看看我的新娘,倘若不合意,我也要去圣上辩辩理。

「我要复旨回禀圣上,此次婚事,深得我心。」

糟糕。

烛火太亮,我快藏不住心事了。

「那什么,太晚了,我先回去吧。」

说完,我甩脱他的手,慌忙跑出去。

不顾他在身后低笑出声。

一连几日,不见谢岭的踪影。

好几次我假装散步,走到他的营帐前,又绕了回来。

战事刚刚平定。

他的伤也有老军医照看。

我实在找不到理由去看他。

心里没由来地多了一丝失落。

连宝珠都看出我不对劲。

她也是无聊透顶,这几天一直在我头发上忙活。

今天梳这个发髻,明天又换那个发髻。

时不时还对着铜镜傻笑。

我连喊了她三次,她也没反应。

「宝珠,你再这样,我把你送回京城了。」

她回过神,终于瞒不住了。

「小姐,你在哪儿宝珠就在哪儿。

「你肯定不舍得回京城。」

我挑眉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舍得?这西北有什么好,跟京城的繁华能比吗?

「京城有糖葫芦,有桂花糯米糕,有戏园子,有胭脂铺,还有我阿姐。我简直太想回京城了好吧!」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谢岭的声音。

「夫人思乡心切,待办完亲事, 我立刻带夫人回京城省亲。」

我连忙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宝珠很有眼力见儿, 谢岭一来, 她就走了, 还不忘把门帘关严实。

谢岭双手负在身后,缓缓靠近。

「这几日没来, 夫人就想丢下我了?」

「我没有,刚才是和宝珠闹着玩的。」

「哦?是吗?我不信。」

我想辩解, 一抬头又看到他眼底促狭的笑意。

索性转过脸,不理他。

「你不信就算了。」

谢岭扳过我的肩,弯腰望着我的眼睛。

「夫人说过,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不能反悔。」

他靠得太近,呼吸交错,我红了耳根。

我的气势,不自觉矮了一截。

小声嘟囔一句:

「谁要反悔……」

谢岭笑了笑。

「那就好,今晚篝火晚宴,还望夫人赏脸。」

他走后,宝珠把我按在铜镜前, 忙活了一下午。

最后换上了阿姐替我准备的嫁衣,我才明白。

哪里是什么篝火晚宴!

是谢岭要与我成亲。

时辰一到,谢岭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阿园,我来娶你了。」

月光下, 谢岭一袭红衣, 身姿清隽, 犹如谪仙。

我缓缓将手放进他的手心。

四周士兵鼓掌欢呼,谢岭将我拦腰抱起。

「婚事简陋, 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我红着脸,不吭声。

营帐内, 烛火摇曳。

谢岭起伏的身影映在上。

我羞得抬不起头。

「你慢点,伤还没好。」

他却不依不饶,贴在我的耳边说:

「这点小伤,不碍事。

「阿园抬头看看我可好?」

我架不住他诱惑,悄悄抬眼。

只见他清越的下颌上, 汗珠摇摇欲坠。

修长的脖颈上,挂着的正是阿娘送我的葫芦玉瓶。

「谢岭!这是我的东西——」

「夫人送我的, 便是我的。」

我还想辩驳, 声音却被他堵了回去。

「阿园专心点。」

久旱的干柴,遇火则燃。

轰轰烈烈,非要燃尽, 方才罢休。

……

谢岭待我很好。

将我的写给阿姐的家书,快马送回了京城。

还定下了回京城的日子。

我也努力做一个贤妻。

早起伺候他穿衣。

他说不必,让我多睡一会儿。

晚上给他捏肩捶腿。

他说不用, 他皮糙肉厚, 我捏不动。

见我坐立不安,他叹口气道:

「看出来你待在这里确实很无趣,那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我:「……」

又来!

长夜漫漫,谢岭像得了乐趣一般, 缠着我,直到天明。

他凶悍的名声,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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