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txt下载(沙海txt全集)
echoshi 2026-03-31 16:51 14 浏览
年我进大漠勘探石油,沙暴来袭,竟与一个异族女共处破败驿站
第一章 零公里
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晚,二月底的乌鲁木齐还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溜子。我站在石油地调处的院子里,脚边是一只八成新的帆布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母亲连夜缝的厚棉袄、两双军用大头鞋,还有一包她偷偷塞进去的干大枣。
“李卫国,上车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应了一声,拎起箱子朝那辆白色五十铃双排座跑过去。车斗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和我一样刚分来的学生娃,脸被西北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却冒着光。
车是往南开的。穿过乌鲁木齐灰蒙蒙的晨雾,穿过达坂城那些转个没完的大风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戈壁滩慢慢变成了真正的沙漠。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荒凉”这个词是有重量的——当你连续几个小时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黄沙,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闷感,比任何东西都沉。
“别看了,还早着呢。”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劣质茶叶染黄的牙:“大学生,头一回来吧?告诉你,这才到哪儿。咱们要去的地方,在地图上都没名儿,管那儿叫‘零公里’。”
他叫老于,陕北人,在沙漠里跑了小十年。一路上他给我科普:什么沙丘分三种形态、什么胡杨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腐、什么在沙漠里迷路了千万不能乱跑得等着救援队。我听得很认真,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脑子里。
车颠簸了整整两天。先走柏油路,再走石子路,最后连石子都没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根细细的线,把我们的车引向大漠深处。当夕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远远的地平线上终于冒出了几个铁皮房子的尖顶。
“到了。”老于拍拍我的肩膀,“塔中十井,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使劲睁大眼睛,想把这片即将安身立命的土地看清楚。暮色中的井架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周围是一圈活动板房,房顶上积着厚厚的黄沙。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带颜色的东西——除了天边那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红。
说不失望是假的。报到那天在基地,领导说石油工人是“工业的血液”,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可眼前的场景让我觉得,我们更像是被流放到月球上的一群蚂蚁。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又隐隐有种奇怪的激动——这可是塔克拉玛干,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多少人来不了的地方,我李卫国来了。
当晚的接风宴是在食堂里办的,其实就是煮了一锅羊肉,开了两瓶伊犁大曲。队长姓胡,四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一开口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小子们,都给我听好了!咱们这井,去年十月出的油,一天五百吨!五百吨什么概念?够你们烧一辈子的洗澡水!往后咱们的目标,就是把这片沙漠底下的大油海给我掏出来!”
众人哄笑。我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跟着他们把白酒往嗓子眼里灌。酒是辣的,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胡队长看了我一眼,大手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能喝就成!能喝就能在沙漠里活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半夜被冻醒过一次,发现褥子底下冰凉一片,伸手一摸,原来沙地从下面把寒气透上来了。窗外是呜呜的风声,像无数只野兽在远处嚎叫。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想: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第二章 瀚海十二时辰
在井队待了两个月,我终于摸清了这里的脾性。
每天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准时响起,震得人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扒完早饭——通常是稀饭、馒头、一碟咸菜,馒头里永远掺着细沙,咬起来咯吱作响,老于管这叫“沙漠风味”——然后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红工装,走向井场。
我被分在采油岗,负责看管高架罐。塔中十井的油是稠油,含蜡量高,需要加热才能流出来。高架罐一排五个,每个能装四十多方,满了就得倒罐,把油输到另一个空罐里去。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提心吊胆——稍不注意油就会冒出来,黑乎乎的稠油顺着罐壁往下淌,流到地上就是一场灾难。
“小黄,你那罐快到警戒线了!”
师傅老周站在底下喊。老周是东北人,说话大嗓门,干起活来风风火火。我应了一声,拎着扳手往罐顶爬。钢梯被太阳晒得烫手,爬到一半回头一看,脚下的沙漠像一片金色的海,起伏的沙丘泛着细碎的光。这种时候,我总会愣一下神,想起老家村后的土坡,想起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发什么呆!”老周又喊。
我赶紧往上爬。到了罐顶,拧开取样口,一股刺鼻的油气扑面而来。拿取样桶接了半桶,桶里的原油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老周说,这油好,杂质少,拉到炼油厂能出好料子。我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奇怪——这么荒凉的地方,地底下怎么会藏着这么多宝贝?
井场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上班、吃饭、睡觉,三点一线。唯一的调剂是每周送来的报纸和信件,那是一个星期中最期待的时刻。我女朋友叫秀芬,在老家县城教书,每半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里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班上哪个学生调皮了、她妈催她相亲了、村东头老王家盖新房了……我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那些字都快从纸上跳出来。
老于笑话我:“谈对象呢?写信有啥用,得回去搂着才踏实。”
我说:“回不去啊,得挣钱。”
老于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给我递了一根。这回我接了。
四月的沙漠,天气开始热起来了。白天罐顶的温度能飙到四十多度,钢扶手烫得不敢直接用手碰。我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汗水把衣服浸透又晒干,后背上一圈一圈的白印子,是汗碱。井场周围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灰绿色的,蔫头耷脑地趴在沙地上。老周说,这东西耐旱,根能扎到地下二十米深。我蹲下看了半天,心想:这不就跟我一样么。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老周:“周师傅,你在这沙漠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出去?”
老周正蹲在阴凉处抽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沙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想过,咋没想过。头几年天天想,做梦都想回东北老家,想吃猪肉炖粉条,想得流口水。后来吧,就不想了。”
“为啥?”
“习惯了呗。”他把烟头摁灭在沙子里,“再说,咱们干的这事儿,总得有人干。石油从哪儿来?从这沙漠底下抠出来的。我不抠,别人也得抠。抠出来了,汽车才能跑,工厂才能转,国家才能发展。这么一想,就觉得……也还行。”
我没接话。远处的井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抽油机一下一下地点头,像个不知疲倦的巨人。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日夜不停,听久了,竟也有点像心跳。
第三章 沙暴
出事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头天晚上我刚收到秀芬的信。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她刚拍的,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好看。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还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早上起来天气就有点不对劲。天不是那种透亮的蓝,而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风也比平时大,刮得活动板房的铁皮哗哗响。老于往天上瞅了一眼,脸色变了:“要起沙暴了。”
我问:“严重不?”
他没答话,只是说:“赶紧的,去把设备加固一下。”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忙着给井场上的东西加固。盖好配电箱,收紧缆风绳,把零散的工具全部收进库房。天越来越黄,不是那种明亮的黄,是土黄、暗黄、浑浊的黄,像一锅煮开的泥汤。到了中午,能见度已经不足一百米,井架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停止作业,所有人撤回基地!”胡队长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我们收拾东西往回走。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得用手挡着眼睛才能往前走。好不容易进了板房,刚坐下喘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呜——”的一声长鸣,那声音又尖又厉,像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来了!”老于腾地站起来。
话音未落,整个板房剧烈地摇晃起来。窗外的天色瞬间变成漆黑一片,不是夜晚那种黑,是像被人用布蒙住了眼睛那种黑——什么都看不见。狂风裹挟着沙子,从门缝、窗缝、每一个能钻进来的缝隙往里灌。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土腥味,呼吸都困难。
“卧倒!都卧倒!”
我们趴在地上,用手捂着口鼻。板房的屋顶在哗哗响,感觉随时会被掀翻。外面传来乱七八糟的撞击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跑了。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本能地蜷缩着身体,祈祷这鬼东西赶紧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光线透进来了,窗外不再是全黑,恢复成那种土黄色。有人先站起来,打开门——门一开,堆在外面的沙子哗啦啦涌进来半尺厚。
我们一个个钻出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井场还在,板房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沙丘移位了,昨天还是一条路的地方,今天堆起了一座几米高的沙包。抽油机倒是还在工作,一下一下点着头,身上糊满了黄沙,像个从土里钻出来的怪物。
胡队长清点人数,点了两遍,脸色铁青:“少了俩人!李卫国呢?”
我愣了一下,从人群里站起来:“我在。”
“不是你!”他瞪我一眼,“老周呢?还有小刘!”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才只顾着自己逃命,压根没注意别人。大家分头去找,在井场周围喊了半天,没回声。最后有人发现,那辆停在基地外面的白色五十铃不见了。
“他俩在车上!风起来那会儿,小刘说要去加固车上的设备,老周跟着去的……”
胡队长二话不说,抓起对讲机:“所有人上车,顺着车辙印去找!”
我们开了两辆车,一头扎进漫天的黄沙里。能见度依然很差,车灯开着也只能照出十几米远。地上的车辙印断断续续,一会儿就被新落的沙子盖住。我们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前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开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车辙印彻底消失了。
“这下糟了。”老于的声音发颤,“这么大的风,他们要是没找到避风的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
胡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扩大范围,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天我们在沙漠里转悠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快黑了,才不得不返回。不是不想找,是油快不够了。往回开的路上,车里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和外面呜呜的风声。
回到基地,我坐在床沿上发呆。老周的铺位就在我对面,被褥还保持着他早上走时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小刘的床头贴着一张美女海报,是那种很俗气的泳装照,他没事就盯着看,大家老拿这个笑话他。
可现在,这两个人不见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不是因为风声太大,是因为脑子里老在想:要是我当时多留个心眼,喊他们一声,会不会不一样?
第四章 一个人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胡队长安排了正式的搜救。
两辆车,六个人,带上足够三天的水和干粮,沿着昨天没搜完的方向继续找。我主动报了名。胡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带上信号枪。”
车子在沙漠里颠簸,每过一个沙丘,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一带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昨天还有的沙包今天没了,昨天是平地的今天多了个坑。沙漠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物,一口气就能给你埋得干干净净。
搜到中午,我们在一处背风的沙窝子里发现了那辆车的痕迹——半截埋在沙里的轮胎印,还有几道凌乱的脚印,往东北方向延伸。
“下车!追!”
我们顺着脚印追过去。可追了没多远,脚印就被风吹没了。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丘,高低起伏,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胡队长拿着GPS定位仪,拧着眉头摆弄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信号不稳定,没法准确定位。”
大家都不吭声了。
在沙漠里,没有方向就等于没有命。
我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试图找回脚印的踪迹,但风沙早就把一切痕迹抹平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胡队长不得不下令返程。
“咱们明天再出来。”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还有机会。”
可我心里清楚,谁都知道,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生还的希望就很渺茫了。这是沙漠,白天能把人烤成人干,晚上能把人冻成冰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大家睡熟之后,我悄悄爬起来,收拾了一点东西:两瓶水,半包压缩饼干,一把手电筒,一盒火柴,还有那把信号枪。我在老周的铺位前站了一会儿,把他的被子叠好,又把他那本武侠小说放在枕头正中。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我要自己去找。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他们是我朝夕相处的工友,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睡觉的兄弟。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坐在那里等着风沙给他们收尸。
沙漠的夜晚冷得出奇,白天还有二十几度,这会儿至少零下。我裹紧棉袄,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弱,凭着白天记下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东北走。
走一阵,歇一阵,喝一小口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脚踩在沙子上发出的沙沙声。偶尔能看见几丛梭梭,干枯的枝子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一群饿鬼。说不怕是假的,但恐惧这种情绪,在沙漠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帮不了你任何忙,只会让你更快地消耗体力。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四个小时。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我不得不把它关掉,借着星光继续走。天上的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床缀满亮片的黑丝绒被子。可惜我不会看星星认方向,只能凭着感觉瞎走。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打信号。我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还是那个方向。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
第五章 破败的驿站
那点光看着近,走起来却远。我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才终于看清那光的来处。
那是一座房子。
不对,应该说是一座房子的废墟。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勉强辨认出它的轮廓:土坯垒成的墙,塌了一半的屋顶,门前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杆顶上挂着一盏风灯——那点光,就是这盏灯发出来的。灯罩上糊满了沙子,光线透出来只剩一小缕,但在这一片漆黑的沙漠里,已经比什么都亮。
我站在十几米开外,不敢再往前走。这地方太诡异了——谁会在这大漠深处点一盏灯?谁又住在这种破破烂烂的房子里?
正犹豫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看身形是个女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头上包着头巾,看不清脸。她朝我的方向看了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是人!我是石油上的,迷路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女人往旁边让了一步,说:“进来。”
我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走近了才看清楚,这确实是个女人,年纪大概二十来岁,皮肤是那种长期被风沙吹出来的粗糙,但眉眼长得很深,鼻梁高挺,不像汉族人。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像看一块石头。
“谢谢……谢谢……”我连声道谢,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的景象让我愣住。
从外面看是座破房子,里面收拾得却挺齐整。地上铺着毡子,墙角堆着几只羊皮口袋,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炉子里燃着柴火,火上架着一只黑漆漆的茶壶。墙上挂着一张弓、几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刀具,还有一串晒干的什么果子。屋子的最里侧,靠墙立着一只小小的木箱,箱子上铺着一块颜色鲜艳的花布,摆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木梳——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有“女人味”的东西。
那女人指了指毡子,示意我坐下。然后她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我双手接过来,茶碗烫手,可那股热气一熏,我差点掉下眼泪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喝了一口茶,忍不住问。
她点了点头。
“这儿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说:“驿站。”
“驿站?”我有些吃惊。这个年代了,还有驿站?
她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解释说:“老的,过去有。骆驼队,走丝绸之路,这里停。现在没有了。我一个人,有时候会有人来,像你一样迷路的,躲沙暴的。”
她的汉语说得很慢,有些词要想半天才找得到,但大致意思能听懂。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热依罕。”她说。
“我叫李卫国。”
她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热依罕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人。她说:“怕什么?”
“怕……”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坏人,怕狼,怕沙漠……”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这里是沙漠。坏人不会来,狼也不会来。沙漠自己就是最大的。怕它,就不来。来了,就不能怕。”
这话说得绕,但我听懂了。
那天晚上,我和热依罕围着火炉坐了很久。她告诉我,她是跟着父亲在这沙漠里生活的。父亲以前是向导,给进沙漠的勘探队和考古队带路,走遍了塔克拉玛干的每一个角落。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在这个废弃的驿站里住了下来。热依罕从小跟着父亲在沙漠里长大,学会了认路、找水、看天气,学会了跟这片荒凉的土地相处。
“你母亲呢?”我问。
“死了。我小的时候,生病,没有药。”
她又沉默了。炉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后来我困得不行,靠在毡子上就睡着了。那是我这几天睡得最沉的一觉,没有梦,没有风声,只有隐隐约约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爬起来,发现热依罕不在屋里。走出门一看,她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沙窝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挖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她挖出来的东西——是一截干枯的根,灰不溜秋的,看着像木头。
“这是什么?”
“大芸。”她头也不抬,“可以卖钱。”
我看着她把那一截根须小心地放进身后的背篓里,背篓里已经有好几根了。阳光下,她脸上的皮肤被晒得发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就靠这个生活?”我问。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往远处看了一眼。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蓝蓝地连在一起。
“这沙漠里,其实有很多东西。”她说,“草,根,石头,还有路。你们看不到,我从小看,看得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里,忽然看到了一点什么,让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第六章 风沙中的对话
沙暴停了,但我暂时还走不了。
热依罕往东边指了指,说那个方向昨天有沙移,地形全变了,让我再等一天,等沙地稳一稳再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太阳大”一样,但我听了,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踏实。
于是我就留了下来。
白天跟着她去挖大芸,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偶尔帮她搭把手。她的动作很利索,哪个沙窝子里有东西,该往哪个方向挖,心里门儿清。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看。沙子上有印子,草根露出来一点点,就像……就像你们城里人看红绿灯。”
这个比喻让我笑了好一会儿。
中午我们回到驿站,她煮了一锅糊糊,里面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菜,就着馕吃。馕是硬的,得在茶水里泡软了才能咬动。我边吃边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闷是什么?”她问。
“就是……没人和你说话,没事做,心里难受。”
她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晚上的时候,风很大,睡不着。就坐着看灯,想事情。想以前的事,想我爸爸说的话,想……想没有见过的那些地方。”
“你想出去看看吗?”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汪浅浅的泉水:“去哪里?”
“哪里都行啊,库尔勒,乌鲁木齐,北京……”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劲了。这些地名对她说来,可能就像月亮上的宫殿一样遥远。
果然,她摇了摇头:“太远了。沙漠太大了,走不出去。”
“怎么会走不出去?”我急了,“有路的!我们开车,几天就到了!”
她没跟我争辩,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馕。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爸爸说,每个人的沙漠都不一样大。我的沙漠,就是这么大。出去,就不认识了。不认识的地方,比沙漠还可怕。”
这话让我愣住了。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了。虽然没有沙暴,但风很大,吹得沙丘顶上的沙子像烟雾一样飘。热依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那边,走三天,有一个地方,有很多石头,红的,白的,黄的。以前有人从那里挖过东西,说是宝贝。”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跟爸爸去的。后来爸爸说太远了,不去了。”
我问:“你想再去吗?”
她没回答,只是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巾,露出一缕黑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画报上明星的好看,是另外一种——像是沙漠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不起眼,但让人挪不开眼睛。
傍晚,风停了。
我们坐在驿站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沙丘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沙丘的轮廓被镀上金边,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在井队的时候也看过日落,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安静,这么仔细。
“真好看。”我忍不住说。
热依罕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们那边,也有这么多人吗?”
“我们那边?”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来的地方。你们有井,有机器,有很多人住在一起。我有时候远远地看见过,烟冒出来,很高。我想,那里一定很吵。”
我想了想,说:“是挺吵的。机器整天响,人走来走去,干什么都急急忙忙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那里?”
“因为……”我组织着语言,“因为地下有石油。石油是国家需要的,能换钱,能让汽车跑,能让工厂转。”
她听了,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石油采完了就走。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
她没再说话。太阳落下去了,天色迅速暗下来,沙漠重新回到那种死寂的安静里。热依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进屋吧,晚上冷。”
我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她回过头,那眼神又让我读不懂了。她说:“你是从那边来的。那边的,不是坏人。”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沙漠里打井,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给外面的人用。我爸爸说的。”她顿了顿,“而且,你迷路了,害怕了,像一只走丢的羊。羊不是坏人。”
我站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七章 驿站夜话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热依罕把那只木箱上的花布掀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她一张一张指给我看:这个是父亲年轻的时候,骑着骆驼;这个是十几年前来过的勘探队,父亲给他们当向导,在那个叫“罗布庄”的地方拍的;这个是她在沙漠里捡到的一枚铜钱,父亲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你父亲现在呢?”我问。
“去年冬天走的。”她把照片收起来,声音很平静,“埋在那边,一个他喜欢的地方。有胡杨,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黄的。他说,那里能看见很远。”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也走了。三年前,生病。”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她没有说“节哀”或者“别难过”之类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火里加了几根柴。
“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怕吗?”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她这回没再说“怕什么”,而是认真想了想,说:“有时候会。特别是有风的晚上,风在屋顶上转着叫,像很多人在外面走。那时候我就点灯,一直点到天亮。灯亮着,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不怕。”
我看了看门口挂着的那盏风灯,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盏灯,你每天晚上都点?”
“嗯。”她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给迷路的人看的。我爸爸说的,沙漠里的人,最重要的不是水,不是吃的,是方向。有一盏灯,方向就有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独居沙漠的女孩,每天晚上挂一盏灯,只是为了给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迷路人照个亮。而昨天晚上,我就是被这盏灯从黑暗里捞出来的。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后来我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外面找个活干,嫁人,过普通人的日子。她说有人跟她说过。前两年有个收羊皮的贩子路过这里,说可以带她出去,给她找个活计。她没答应。
“为什么?”
“我不认识外面。”她说,“外面的人太多了,房子太多了,路太多了,我走不出去。就像你们刚来沙漠的人,东南西北分不清,走两步就转圈。外面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沙漠。”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走了,这盏灯就灭了。下次再有人迷路,就没人给他们亮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驿站,这个独居沙漠的女孩,比我们那些轰轰烈烈的口号和理想,更接近某种我从未理解过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让我心里又酸又软,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第八章 沙海指路人
第二天,热依罕说要带我去找路。
“你不是说沙移了,要等吗?”我问。
她指了指天上的云,又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流下去,然后说:“今天风小,可以去。我带你看一条路,以后你就不怕了。”
我们一早就出发了。她背着一个羊皮口袋,里面装着水和几块馕,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我跟在后面,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她踩过的沙子看起来是实的,我踩上去却往下陷;她绕着沙丘走,路线曲曲折折,但走起来一点儿不费力;我直着爬坡,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你跟着我走。”她回头说,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我赶紧跟上她的步子。走了一段,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
“看。”她说,“沙子有脾气。有的地方是实的,有的是虚的。颜色深的,是潮的,可以走;颜色浅的,是干的,会陷下去。还有风向,风从哪边来,沙子就朝哪边跑,你顺着跑的方向走,就省力气。”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经验,书上从来没有,老于也没教过我。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她忽然停下,指着前面一个特别高大的沙丘说:“翻过去,就能看见你们的路。”
我抬头看了看那座沙丘,少说也有几十米高,沙坡陡得像一面墙。我咬了咬牙,跟在她后面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实在爬不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哆嗦。热依罕回头看了看我,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水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却蹲下来,把鞋脱了。
“你干什么?”
她没回答,赤着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对我说:“你来看。”
我爬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一看——在那座陡坡的背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浅槽,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如果不是她指出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什么?”
“路。”她说,“不是人走的路,是风走的路。沙子被风吹着滚,慢慢就滚出这样一道槽。你沿着这个走,省力气,也不会陷进去。”
我照着她说的,把脚踩进那道浅槽里,果然,沙子是实的,走起来稳当多了。
就这样,我们一步一步爬上了沙丘的顶端。
站在丘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根细细的线。那线慢慢变粗,变成一道长长的印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车辙印,是我们井队的车压出来的路。
我活过来了。
我转过头,想对热依罕说谢谢,却发现她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的沙丘之间,有一小片灰绿色的东西,稀稀拉拉的,但在这片黄沙里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
“胡杨。”她说,“我爸爸在的地方。”
我们没再往前走。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胡杨林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巾吹得飘起来。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不该说话,不该打扰这一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说:“可以走了。顺着这道沙梁下去,那边就是你们的路。”
第九章 告别
我们在沙丘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把沙漠照成一片耀眼的金色。热依罕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馕,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们就着水,默默地吃完。
“你以后还来吗?”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应该会吧。井队就在那边,有时候出车会路过这附近。”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下去吧。我送你一段。”
我们顺着她指的那道沙梁往下走,果然省力很多。下了沙丘,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车辙印越来越清晰。走到离车辙印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她停下了。
“就到这里。”她说,“你顺着印子走,就能回去。”
我也停下,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被晒得发红,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
“一个人走回去?那么远,你认得路?”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沙丘。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沙丘,是我们来的时候翻过的那座,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形状有点奇怪。再往远处看,还有另外一座,也有记号。
“每一座都有名字。”她说,“那座,叫红石头;那座,叫歪脖子;再远的那座,叫双峰。我从小看它们,不会丢。”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你,热依罕。”
她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你……自己保重。”我又说。
她还是点头。
我转过身,朝车辙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她还站在原地,风把她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立在沙地上的鸟。
“那盏灯!”我冲她喊,“晚上还点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我又走了一段,再回头。她的身影已经变小了,融进那片无边的黄沙里。我使劲眯起眼睛,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沙丘之间移动,像一只蚂蚁,又像一粒沙子。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不舍,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怅惘,像风吹过沙丘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印痕。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那道车辙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十章 归队
我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走到腿快断掉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轮廓——井架,活动板房,还有那辆白色五十铃。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站岗的小伙子看见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卫国?!你他妈还活着?!”
然后整个营地都炸了。
胡队长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一拳捶在我胸口:“你小子!谁让你私自行动的?!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好几天?!”
老于也挤过来,脸上又惊又喜,嘴上却不饶人:“行啊小李,学会当孤胆英雄了?回去等着写检查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沙子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了整整三天。那场沙暴之后,我失踪了三天,队里派人找了三天,就差报告总部了。老周和小刘也找到了——他们躲在背风处,靠着车上的水和干粮撑了两天,第三天被搜救队发现,除了有点脱水,没大碍。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你跑哪儿去了?”胡队长问。
我想了想,说:“一个驿站。有个女孩救了我,叫热依罕。”
“驿站?”胡队长拧起眉头,“这附近哪儿来的驿站?”
我试着描述那个地方的样子,土坯房,歪斜的木杆,门口挂着风灯。胡队长和老于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你确定?”老于问,“那一片我们搜过,没什么驿站啊。”
“有。”我坚持,“就在东北方向,走大概……四五个小时的路程。”
他们没再追问,只是表情依然有些狐疑。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老周的铺位还是空的,他在医疗室观察,明天就能回来。小刘的海报还在床头,那个泳装美女依然笑得灿烂。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闭上眼睛,我就看见那盏灯,那间破败的土房子,那个站在风里朝我挥手的女孩。她的脸在沙丘的背景下变得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沙漠里的两汪泉水。
尾声 北斗星
后来,我又去找过那个驿站。
那天是五月的一个晴天,队里派车去拉物资,我自告奋勇跟着去,顺便带上了指南针和地图。司机是老于,听我说要去找那个地方,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往哪边走?”
我指着东北方向,说:“一直往那边,翻过几座沙丘就到了。”
老于把方向盘一打,朝我指的方向开去。
可是我们开了很久,翻了一座又一座沙丘,什么也没找到。没有驿站,没有土房子,没有歪斜的木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是不是记错了方向?”老于问。
我没吭声,下了车,爬到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顶上,使劲往四周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用手挡着,一圈一圈地扫过去——除了沙,还是沙,什么都没有。
热依罕呢?那盏灯呢?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老于在下面喊:“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去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来。
上车之后,老于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地方……”老于开口。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说。
老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往回开。我靠着窗户,望着外面的沙漠发呆。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凝固的波浪。风吹过沙脊,带起一缕细细的沙烟,飘散了,又落下来。
我忽然想起热依罕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晚上的时候,朝最亮的那颗星走,就能走出去。”
那是她教我的,怎么在沙漠里认方向。
我抬头看天。太阳还没落尽,星星还没出来。但我心里知道,那颗最亮的星,就在正北的方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以后,我给秀芬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很多事,说了沙暴,说了迷路,说了那个救了我的女孩。写到最后,我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很久。
最后我写下这样一句话:
“秀芬,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世上有些地方,有些人,你遇见了,就一辈子忘不掉。不是爱,不是牵挂,就是忘不掉。像沙漠里的星星,你看着它,心里就亮堂了。”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第二天,信随着送物资的车走了,往北,往东,往我来的那个方向,往秀芬在的那个小县城。
而我留了下来,继续看着那些高架罐,听着抽油机日夜不停的“哐当”声,吃着掺了沙子的馒头。日子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走出板房,站在沙地上,往东北方向看。那边的天很黑,没有灯,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还挂着那盏风灯。灯亮着,就有人。有人,迷路的人就有方向。
后来,我们那口井的产量慢慢降下来了,不再一天喷五百吨。再后来,队里来了新的钻机,打了新的井。沙井变成了功勋井,听说要立碑纪念。胡队长调走了,老于退休了,老周回了东北,小刘去了别的队。走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我还在。
有同事问我:“卫国,你咋不走?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不腻?”
我没回答,只是笑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抽油机的声音,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满眼的黄沙,无边的荒凉,和远处那条永远走不到头的地平线。
也许是因为,在某个风沙呼啸的夜晚,我还想再看一看那盏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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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但背景真实。
年间,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塔河油田正处于大规模开发初期。沙井作为第一口奥陶系高产油井,确实创下了日产吨的纪录,拉开了十亿吨级整装油田开发的序幕。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年代,成千上万的石油工人告别家乡,走进这片“死亡之海”,用青春和汗水浇灌出工业的血脉。
故事中主人公的迷路经历,灵感来源于比塞尔村的故事——在没有参照物的沙漠中,如果没有方向和指引,人只能走出大大小小的圆圈。而热依罕这个人物,则是无数世代生活在沙漠边缘的各族群众的缩影。他们不参与轰轰烈烈的开发建设,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为迷途者点亮灯火,为赶路人指引方向。
谨以此文,向那些在大漠深处默默坚守的人们致敬。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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