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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站住重生嫡女要强嫁免费阅读

echoshi 2026-03-30 20:51 13 浏览

穿越文:命运捉弄,竟是一朝穿越到几千年前的东周成为毒医大佬

“莫要整日做出这副委屈模样,平白惹人心烦。”

柳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空荡的花厅里。

谢晚筝微微屈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她的姿态摆得很低,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细竹,风来时看着柔弱,却怎么也不肯折断。

柳氏看着更觉碍眼,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吧。”

“无事便在听竹苑好生学学规矩,少出来走动。”

“是。”

谢晚筝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温暖如春、陈设华丽的花厅。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柳氏对谢晚棠的温声细语。

“棠儿,快来试试这料子,母亲瞧着,做件披风最是好看……”

“女儿谢母亲疼惜……”

声音渐渐模糊,最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正月里的天,冷得刺骨。

听竹苑在侯府最西边,要穿过大半个花园。

花园里原本精心打理的花木,此刻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地上残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谢晚筝只穿着一件薄棉袄,寒风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

但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她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府邸。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荣华富贵上。

不,那原本该是她的。

前世的记忆,此刻如同冰锥,一下下凿着她的心。

前世,她也是这般被接回来。

怀揣着对亲情最后的、卑微的渴望。

然后,在一次次的冷眼、偏心和构陷中,被彻底碾碎。

谢晚棠用最温柔的手段,夺走了她的一切。

名声,亲情,乃至最后……性命。

她死在一个寒冷的雪夜。

罪名是勾结外男,意图毒害嫡母。

侯府为了颜面,一碗毒药,了结了她这个“孽女”。

而谢晚棠,顶着镇南侯府唯一千金的名头,风光大嫁,成为皇子侧妃。

父亲谢安国的十万镇南军,最终成了谢晚棠夫君夺嫡的助力。

至于她这个真正的血脉,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被接回侯府的第三天。

一切屈辱,刚刚开始。

一切悲剧,尚未上演。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谢晚筝却缓缓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眼里不再是前世的惶恐、委屈和不甘。

只剩下淬了冰的清醒,和深不见底的算计。

亲情?

她早已不奢望了。

这侯府里的父母兄长,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养了十五年的假货。

他们的心是偏的,血是冷的。

捂不热,也求不来。

这一世,她要别的。

她要力量。

要足以自保,足以将前世践踏她的人全部碾碎的力量。

要能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而在这镇南侯府,最大的力量是什么?

是父亲谢安国手中,那十万镇南军的虎符。

是足以让满朝文武忌惮,让皇室都要笼络的兵权。

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才是她立足的根本,复仇的利器。

什么千金身份,什么父母宠爱,什么姐妹情深。

都是虚的。

一戳就破的泡沫。

只有握在手里的刀,才是真的。

“小姐,您可回来了!”

听竹苑门口,一个穿着青布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鬟踮脚张望着。

看见谢晚筝,连忙跑过来,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外头这样冷,您怎么也不披件斗篷就出去?”

这是分给谢晚筝的两个丫鬟之一,叫小桃。

年纪不大,心思单纯,是府里家生子里最没背景、也最不受待见的。

另一个叫小杏,此刻正躲在屋里偷懒烤火。

“不冷。”

谢晚筝看了小桃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去帮我倒杯热茶来。”

“诶,好!”

小桃忙不迭地跑进屋里。

听竹苑正房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屋里只生了一个小小的炭盆,炭还是最次的银霜炭,烧起来有烟,也不够暖和。

谢晚筝在冰冷的椅子上坐下。

小桃端来一杯茶,茶叶是陈年的碎末,泡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涩味。

“小姐,夫人她……没为难您吧?”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她虽然笨,但也看得出,这位真小姐在府里处境艰难。

“没有。”

谢晚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一匹料子而已,给了就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桃却更觉得心酸。

那哪里是一匹料子的事。

那是脸面,是身份,是区别对待。

“小姐……”

“小桃。”

谢晚筝打断她,抬眼看向窗外光秃秃的竹林。

“你去打听打听,父亲今日可在府中?”

“若是回来了,去了哪里。”

“还有,大哥的行踪,也留意一下。”

小桃一愣。

“小姐,您打听侯爷和世子的行踪做什么?”

“您……您是想去给侯爷和世子请安吗?”

“可是……可是侯爷他……”

小桃没敢说下去。

侯爷根本不待见这位真小姐。

世子更是厌恶她。

去了,只怕也是自取其辱。

“去吧。”

谢晚筝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淡,却不容置疑。

小桃咬了咬唇,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晚筝一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谢晚筝放下茶杯,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眉眼依稀能看出柳氏的影子,却又比柳氏更清冷倔强几分。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冰凉。

就像她此刻的心。

前世,她也曾对着镜子哭泣,埋怨命运不公,怨恨父母偏心。

可哭有什么用?

怨恨又有什么用?

没人会在意。

这一世,她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她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清楚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看清楚他们的虚伪,他们的偏袒,他们的冷酷。

然后,把他们想要的,所在乎的,一点一点,全部夺过来。

先从,那十万兵权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小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脸冻得更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姐,打听到了!”

“侯爷今日一早就被宫里传召,方才刚回府,此刻在前院书房。”

“世子……世子他……”

小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世子在棠梨院,陪着晚棠小姐……赏梅。”

赏梅。

谢晚筝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真是兄妹情深。

外头天寒地冻,谢长钧竟有这般闲情逸致,陪着不是亲妹妹的妹妹赏梅。

对她这个亲妹妹,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知道了。”

谢晚筝站起身。

“小桃,替我找一身最素净的衣服。”

“啊?”

小桃又是一愣。

“小姐,您要出去?去见侯爷吗?”

“可……可您这身衣裳……”

谢晚筝身上这件半旧棉裙,虽然洗得干净,但料子普通,颜色也灰扑扑的。

穿着去见侯爷,只怕更惹嫌弃。

“就要这身。”

谢晚筝声音平静。

“去拿那件最旧的,领口有磨损的那件。”

小桃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箱笼里翻找。

那是一件靛青色的粗布袄子,颜色暗沉,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甚至有个不起眼的补丁。

是庄子上带来的,最寒酸的一件。

谢晚筝换上了这件衣服。

又将头发重新梳过,只用了最普通的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首饰。

镜子里的人,顿时变得更加灰头土脸,毫不起眼。

甚至比府里有些体面的丫鬟,看着还要寒酸几分。

“小姐……”

小桃眼圈有些红。

“您何必如此……”

“这样很好。”

谢晚筝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父亲不是嫌她丢人吗?

不是觉得她上不得台面,不配做侯府千金吗?

那她就让他看看。

他亲生女儿,在庄子上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锦衣玉食娇养了十五年的,又是个什么货色。

“走吧。”

谢晚筝推开房门,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她挺直脊背,走进了风雪里。

前院书房是侯府重地,寻常人不得靠近。

谢晚筝刚走到月亮门附近,就被守门的婆子拦下了。

“站住!什么人?敢擅闯侯爷书房?”

婆子打量着谢晚筝寒酸的衣着,眼里满是警惕和不屑。

“我是谢晚筝。”

谢晚筝停下脚步,声音清晰。

“有事求见父亲,劳烦通传一声。”

婆子显然听说过这位刚回来的真小姐,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古怪和轻视。

“原来是二小姐。”

语气敷衍,没什么敬意。

“侯爷正在书房处理要事,吩咐了不见客。”

“二小姐请回吧。”

“我有要事。”

谢晚筝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坚持。

“事关侯府,我必须当面禀报父亲。”

婆子嗤笑一声。

“二小姐,不是老奴不给您通传。”

“实在是侯爷有令在先。”

“您若真有要事,不如先去回了夫人,由夫人定夺?”

这就是明摆着不肯通传,还要拿柳氏来压她了。

谢晚筝知道,跟一个看门的婆子纠缠无用。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嘴唇很快就冻得发紫。

可她就是不走。

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雪地里。

婆子起初还不以为意,觉得这小丫头站一会儿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晚筝的脸越来越白,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眼神甚至都没有动摇一下。

婆子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二小姐……看着柔弱,性子怎么这么犟?

万一真冻出个好歹,侯爷怪罪下来……

虽然侯爷不待见这位,可毕竟血脉摆在那里。

婆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转身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侯爷让您进去。”

“不过侯爷说了,只给您一盏茶的时间。”

“是。”

谢晚筝低低应了一声,抬步迈过了门槛。

脚步有些虚浮,是冻的。

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混合在一起。

镇南侯谢安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公文。

他年近四十,面容刚毅,久经沙场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什么事。”

声音沉冷,不带什么感情。

谢晚筝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

“女儿晚筝,给父亲请安。”

谢安国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粗布旧袄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穿成这样过来,成何体统!”

“是嫌我侯府丢人丢得还不够吗?”

谢晚筝垂下眼睫。

“女儿回府仓促,并未添置新衣。”

“此乃旧衣,让父亲见笑了。”

谢安国一噎。

他这才想起,这个女儿接回来三天,柳氏似乎……确实没给她做过新衣服。

连料子,也是紧着晚棠先挑。

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但很快被更强烈的不耐烦取代。

“既知是旧衣,便该好生在屋里待着!”

“出来乱走什么?”

“说吧,到底何事?”

谢晚筝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安国。

“女儿确有一事,想请父亲解惑。”

“说。”

“女儿想知道,镇南侯府的嫡女,月例银子是多少?”

“平日里吃穿用度,又是什么规制?”

谢安国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随即,怒火便涌了上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是觉得府里短了你的用度?委屈了你?”

“父亲息怒。”

谢晚筝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女儿并非觉得委屈。”

“只是女儿初回府中,不懂规矩,唯恐行差踏错,丢了侯府颜面。”

“故而想先问清楚,嫡女应有的份例。”

“以免日后不慎逾矩,或……被人克扣而不自知,平白惹人笑话。”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谢安国不是傻子。

他掌管十万大军,在朝堂上也是老狐狸。

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在抱怨自己没新衣服穿。

她是在提醒他,她这个嫡女,该有的待遇,一样都没有。

甚至可能,是被刻意克扣了。

若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镇南侯府?

苛待亲生女儿?

宠溺养女,薄待血脉?

谢安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谢晚筝。

这个女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从庄子上接回来的,会是个怯懦、瑟缩、上不得台面的村姑。

可眼前的人,虽然穿着寒酸,脸色苍白。

背却挺得笔直。

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透底。

面对他的怒火,也没有丝毫惧怕。

反而有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

“府中嫡女,月例二十两。”

谢安国压下心头异样,冷声道。

“四季衣裳各八套,首饰头面每季添置。”

“笔墨纸砚、胭脂水粉,皆有定例。”

“这些,你母亲自会安排。”

“你且安心在听竹苑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去与你母亲说便是。”

谢晚筝静静听着。

心里却在冷笑。

与柳氏说?

柳氏恨不得她这个“污点”永远消失在眼前。

怎么可能给她应有的份例?

“女儿明白了。”

她没有争辩,只是又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告知。”

“若无他事,女儿便不打扰父亲处理公务了。”

谢安国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等等。”

他叫住已经转身的谢晚筝。

“你既回府,便是侯府的小姐。”

“言行举止,须得合乎规矩。”

“明日开始,我会让嬷嬷去听竹苑,教你礼仪规矩。”

“好生学着,莫要再做出今日这般失礼之举。”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谢晚筝应下,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

寒风再次将她包裹。

她却觉得,心比身体更冷。

父亲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是安排。

实则,是嫌弃,是警告。

嫌弃她不懂规矩,丢了侯府的脸。

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惹事。

至于她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开不开心。

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侯府的颜面,只有那个他疼爱了十五年的谢晚棠。

谢晚筝慢慢走回听竹苑。

每一步,都更清醒一分。

也好。

这样也好。

既然没有温情,那就只剩下算计和利用。

她要的,本就是他那十万兵权。

而非那点可怜的、施舍般的父爱。

回到听竹苑,小桃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冻坏了吧?快喝口热水暖暖!”

小桃赶紧递上一直温着的热茶。

谢晚筝接过,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暖。

“小姐,侯爷他……没为难您吧?”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谢晚筝摇头,走到炭盆边坐下。

炭火微弱,只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小桃,你对府里的事,知道多少?”

“比如,父亲平日都做些什么?”

“大哥呢?”

“还有……侯府的产业,或是军中事务,你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小桃茫然地眨了眨眼。

“小姐,您问这些做什么?”

“奴婢只是个粗使丫鬟,哪能知道这些……”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不过,奴婢倒是听厨房的刘婶说过几句闲话。”

“说什么?”

“刘婶说,前些日子,侯爷好像在为军饷的事烦心。”

“具体是什么,奴婢也不清楚,就偷听到一两句,说什么‘户部推诿’、‘边关苦寒’之类的……”

军饷。

谢晚筝眼神微动。

前世这个时候,似乎确实有一桩事。

北境不太平,朝廷有意增兵。

但国库空虚,军饷拨付迟迟不到位。

镇南军驻守南疆,虽然暂无战事,但军饷也被一拖再拖。

父亲为此多次上折,与户部扯皮。

最终好像是……靖王出面斡旋,才解决了部分。

靖王赵元澈。

当今圣上的皇叔,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深得圣心,手握实权,与军方关系也颇为密切。

前世,谢晚棠最后能嫁给皇子,似乎也少不了这位靖王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只是那时的她,被困在后宅,对这些朝堂风云一概不知。

现在想来,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军权,绕不开钱。

父亲若为军饷发愁,那便是她的机会。

一个可以靠近权力核心的机会。

“小姐,您在想什么?”

小桃见谢晚筝出神,忍不住问。

“没什么。”

谢晚筝收回思绪。

“小桃,以后多留意府里的消息。”

“尤其是前院,父亲和大哥那边,有什么动静,听到什么话,都记下来告诉我。”

“啊?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小桃有些害怕。

“小心些,不会有事。”

谢晚筝看着她。

“你是我的人,在这府里,我们只能靠自己。”

“多知道一些,才能少走一些弯路,少吃一些亏。”

“你明白吗?”

小桃似懂非懂,但看着谢晚筝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帮您留意!”

“嗯。”

谢晚筝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机会,需要等待。

也需要创造。

在等待的日子里,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这个侯府,了解朝堂。

也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至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第二天,谢安国果然派了一个姓钱的嬷嬷来听竹苑。

说是教规矩,实则是监视和管束。

钱嬷嬷四十多岁,面相刻薄,是柳氏的心腹。

一来,就给了谢晚筝一个下马威。

“二小姐,老奴奉侯爷和夫人之命,来教导您规矩。”

“这侯府不比乡下庄子,一言一行,皆有法度。”

“您既回来了,就得把这些规矩都立起来。”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起身,洗漱后老奴会教您行走、行礼、用膳、说话。”

“错了,就得罚。”

“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合格的侯府小姐。”

钱嬷嬷背着手,在简陋的屋里踱步,眼神挑剔地扫过每一处。

“这屋子也忒寒酸了些。”

“回头老奴禀了夫人,看能不能添置些像样的家具。”

“还有这两个丫头。”

她瞥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桃和满脸不情愿的小杏。

“毛手毛脚的,怎么伺候得好主子?”

“也得好好学学规矩。”

谢晚筝坐在那里,任由钱嬷嬷挑剔。

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劳嬷嬷费心。”

“只是这院子偏僻,东西简陋,怕是委屈了嬷嬷。”

“不如嬷嬷回去禀了母亲,换个人来?”

“或者,等我学好了规矩,再去母亲跟前聆听教诲?”

钱嬷嬷脸色一沉。

“二小姐这是嫌老奴?”

“老奴是奉了侯爷和夫人的命,岂是说换就换的?”

“二小姐还是安生些,好好学规矩是正经。”

“莫要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谢晚筝不再说话。

她知道,这是柳氏给她上的第一道枷锁。

名为教导,实为控制。

接下来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天不亮就要起身,在钱嬷嬷苛刻的目光下,一遍遍练习走路、行礼、端茶、用膳。

稍有不慎,便是戒尺加身,或是罚跪、抄书。

饭食依旧是清汤寡水,份例里的好东西,永远到不了听竹苑。

炭火永远不够,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小桃偷偷抱怨,说棠梨院的炭盆烧得旺旺的,银霜炭用不完,还赏了下人。

谢晚筝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不急。

她忍得住。

白天学规矩,晚上等钱嬷嬷睡下,她便悄悄起身。

在冰冷的屋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小桃想办法从外面弄来的杂书。

不全是闲书,偶尔也有几本兵书、地理志,甚至是朝廷的邸报抄本。

虽然陈旧,但聊胜于无。

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朝廷,了解边境,了解军队。

这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偶尔,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前世死前,她曾跟一个被贬黜到庄子上的老宫女学过一点粗浅的拳脚和呼吸法门。

老宫女说,那是宫里的女子为了强身健体学的,没什么大用,但长期练习,能让人身轻体健,耳聪目明。

那时她没在意,学得马马虎虎。

现在,她却捡了起来。

每天夜里,偷偷练上一会儿。

不求成为高手,只求身体强健些,反应快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晚筝的规矩学得“很好”。

至少,在钱嬷嬷看来,这位二小姐虽然木讷愚笨,但还算听话。

让走一百步,绝不多走一步。

让行礼,姿势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让抄书,一个字都不会错。

就是……太死板了些。

没什么灵气。

钱嬷嬷私下向柳氏回禀时,撇着嘴说:“到底是庄子上长大的,一股子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教了这么些天,走路还是畏畏缩缩,说话也细声细气,登不了大雅之堂。”

“比晚棠小姐,那是云泥之别。”

柳氏听了,很是满意。

“罢了,能学个表面样子,不出大错就行。”

“本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大出息。”

“你看紧些,别让她出去丢人现眼。”

“是,夫人放心。”

谢晚筝对这些评价,置若罔闻。

她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学规矩”,沉默,顺从,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夜里,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才会闪过锐利的光。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跳出这后院牢笼,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她回府半个月后,悄然而至。

那日下午,她刚被钱嬷嬷罚抄了十遍《女诫》,手腕酸疼。

小桃偷偷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小姐,前头传来消息!”

“靖王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和侯爷说话呢!”

靖王?

赵元澈?

谢晚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谢晚筝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迹。

眼神深了深。

靖王赵元澈。

他怎么会突然来镇南侯府?

前世这个时候,似乎并无此事。

是她的重生,带来了变数?

还是有些事情,本就发生了,只是前世的她,困于后宅,无从知晓?

“小姐,您说靖王殿下来,是为了什么事啊?”

小桃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听前头伺候的小厮说,靖王殿下可俊了!”

“比咱们世子爷还要好看!”

“而且气势特别足,往那儿一站,侯爷都客气得很呢!”

小丫头说起这些,总是格外兴奋。

谢晚筝却没什么反应。

俊不俊,与她何干。

她更关心的,是赵元澈此来的目的。

“除了靖王,可还有旁人?”

“没听说有旁人,就靖王殿下自己,带了几个护卫。”

“侯爷和世子都在前厅陪着说话呢。”

“好像……好像还让人去请晚棠小姐了。”

小桃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愤愤不平。

“凭什么呀!”

“靖王殿下来了,只请她过去。”

“小姐您才是正经的侯府千金呢……”

谢晚筝轻轻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

就凭谢晚棠是父母心尖上的宝贝。

是侯府的门面。

而她谢晚筝,是个见不得光的、需要被藏起来的“耻辱”。

这种场合,怎么会让她出现?

“知道了。”

谢晚筝语气平淡,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抄写。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小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有些泄气,又有些心疼。

小姐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可小姐从来不说。

“那……小姐,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嗯,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诶!”

小桃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悄悄溜了出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晚筝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靖王赵元澈,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不仅是皇叔,更曾领兵出征,立下过赫赫战功。

虽然后来交还了兵权,但在军中威望犹存。

圣上对他颇为倚重,许多棘手的事,都交给他处理。

他今日突然来访,还是单独来访,绝非寻常。

联想到之前小桃打听到的,父亲为军饷烦心……

莫非,与此有关?

若真如此,那这便是她一直在等的,接触外界的契机。

只是,该如何把握?

她现在被困在这听竹苑,连前院都去不了。

更别说,接近靖王了。

谢晚筝停下笔,望向窗外。

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又要下雪了。

机会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困守于此。

这种无力感,让她心底升起一股焦躁。

但她很快压下。

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错。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在没有足够实力前,任何贸然行动,都是自寻死路。

必须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创造时机。

“小姐!小姐!”

小桃的脚步声急匆匆响起,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怎么了?”

谢晚筝看向门口。

小桃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又带着点忐忑。

“小姐,前头……前头出事了!”

“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是……是晚棠小姐!”

小桃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晚棠小姐去前厅给靖王殿下见礼,结果……结果不小心把茶水泼到靖王身上了!”

谢晚筝眉头微挑。

“然后呢?”

“然后靖王殿下倒是没生气,可侯爷的脸色难看极了!”

“晚棠小姐当场就哭了,说是自己不小心。”

“侯爷赶紧让人带她下去换衣服。”

“可……可不知道怎么的,晚棠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翠珠,跑到侯爷跟前,说……”

小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说什么?”

“翠珠说,晚棠小姐不是不小心,是有人在她鞋子上动了手脚,才害得她摔倒的!”

“侯爷当场就发火了,问是谁干的。”

“翠珠支支吾吾,最后说……说看到听竹苑的小杏,昨天鬼鬼祟祟地在棠梨院外头转悠……”

谢晚筝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小杏?

那个偷奸耍滑、对谢晚筝阳奉阴违的丫头?

“小杏人呢?”

“不知道啊!”

小桃急道。

“从早上就没看见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侯爷已经派人来找了,说是要当面问清楚!”

“小姐,这下可怎么办啊?”

“晚棠小姐这分明是要陷害您!”

谢晚筝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飘落的细雪。

果然来了。

谢晚棠怎么会放过在靖王面前露脸的机会?

又怎么会放过,趁机踩她一脚的机会?

泼茶是假。

陷害是真。

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直接在靖王面前发难。

这是要一举坐实她“嫉妒成性、谋害姐妹”的罪名。

让父亲彻底厌弃她。

或许,还能在靖王心里,留下一个恶毒不堪的印象。

一箭双雕。

“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呀!”

小桃急得快要哭出来。

“侯爷本来就不喜欢您,要是信了那丫鬟的话……”

“慌什么。”

谢晚筝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小杏不在,正好。”

“什么意思?”小桃愣住。

“她若在,反而不利于辩白。”

谢晚筝转过身,看向小桃。

“去,把我那件最旧的袄子拿来。”

“还有,把头发弄乱些,脸上抹点灰。”

“啊?”小桃彻底懵了。

“小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去拿。”

谢晚筝没有解释,语气不容置疑。

小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赶紧照做。

等谢晚筝换上那件磨得发白、领口有补丁的旧袄,又把头发扯得稍微凌乱,脸上抹了点灶灰。

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狼狈、怯懦,甚至有些瑟缩。

“小姐,您这……”

“走,去前院。”

谢晚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她挺直了背,却微微缩着肩膀,做出畏寒又害怕的样子。

一步一步,朝着前院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因为侯爷有令,传二小姐谢晚筝,即刻去前厅问话。

前厅里,气氛凝重。

镇南侯谢安国脸色铁青,坐在主位。

世子谢长钧站在他身侧,眼神冰冷地盯着门口。

谢晚棠已经换了身衣裳,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楚楚可怜地坐在下首。

而主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玄色绣金蟒纹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茶杯。

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却又隐隐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仿佛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

这便是靖王,赵元澈。

谢晚筝踏入前厅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审视的,厌恶的,冰冷的,还有一道……饶有兴味的。

来自那位靖王殿下。

“女儿晚筝,给父亲请安,给靖王殿下请安。”

谢晚筝走到厅中,屈膝行礼。

声音不大,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一副胆小怯懦、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谢安国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眼里满是失望和厌烦。

“你还有脸来?”

声音冷得像冰。

“说!是不是你指使小杏,在晚棠的鞋子上做手脚,害她当众出丑,冲撞靖王殿下?!”

“父亲明鉴!”

谢晚筝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看起来惊慌又委屈。

“女儿……女儿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什么鞋子?什么做手脚?”

“女儿一直在听竹苑学规矩,钱嬷嬷可以作证!”

“女儿连前院都很少来,更不曾见过晚棠姐姐,如何能指使小杏做这种事?”

她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掉。

看着可怜极了。

“你还敢狡辩?!”

谢长钧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翠珠亲眼看见小杏在棠梨院外鬼鬼祟祟!”

“不是你指使,难不成是她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害主子?!”

“大哥!”

谢晚筝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长钧。

“您……您为何如此笃定是妹妹所为?”

“就凭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吗?”

“小杏是分到听竹苑的丫头不假,可她平日里偷奸耍滑,不听使唤,女儿根本使唤不动她!”

“钱嬷嬷也知道,女儿在听竹苑,连热水都常常要自己烧,如何能指使得动她去害人?”

“更何况……”

她转向谢晚棠,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清晰了几分。

“晚棠姐姐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是大哥最疼爱的妹妹。”

“女儿不过是个刚回府、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

“女儿羡慕姐姐都来不及,为何要去害姐姐?”

“这对女儿有什么好处?”

“女儿是蠢笨,可也知道,姐姐若出了丑,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面。”

“女儿再不堪,也姓谢,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一番话,连哭带说,逻辑却清晰。

先撇清自己指使的可能——一个不受宠、连丫头都使唤不动的小姐,怎么指使?

再点出动机不合——谢晚棠丢脸,整个侯府都没面子,她这个侯府小姐能有什么好处?

最后,暗指谢晚棠自己可能有问题——为何就认定是别人害她?就不能是她自己不小心?

谢晚棠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妹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时竟愣住了。

“你……你强词夺理!”

谢长钧也被噎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恼怒。

“若非你所为,小杏为何不见踪影?分明是做贼心虚,逃了!”

“大哥如何知道她是逃了?”

谢晚筝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不再颤抖。

“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丫头,能逃到哪里去?”

“侯府守卫森严,她若真逃了,此刻府中早该戒严搜捕了。”

“可女儿一路过来,并未见异常。”

“或许……她是躲到哪里偷懒去了,也未可知。”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她看向谢安国,眼神哀戚。

“父亲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若搜不到人,或搜到人证明女儿所言不虚,女儿愿受任何责罚。”

“可若……”

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

“可若最后证明,是有人诬陷女儿。”

“还请父亲,还女儿一个清白。”

“女儿虽自小长在庄子上,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

“可也知‘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说完,她再次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害怕极了。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安国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跪在下方,穿着寒酸旧衣,哭得满脸是灰的女儿。

再看看旁边穿着簇新锦袄、我见犹怜的养女。

心里第一次,对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产生了一丝动摇。

晚筝的话,不无道理。

她刚回府,无依无靠,有什么本事指使丫头去害晚棠?

害了晚棠,对她有什么好处?

而且,小杏那丫头,他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确实是分到听竹苑的,是个惫懒货色。

使唤不动主子,倒是有可能。

难道……真是冤枉她了?

谢长钧见父亲沉默,心里一急。

“父亲,您别听她狡辩!”

“晚棠心地善良,绝不会诬陷于人!”

“定是这丫头心怀怨恨,才做出此等恶事!”

“大哥!”

谢晚筝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

“妹妹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大哥如此厌恶?”

“是妹妹不该回这个家吗?”

“还是妹妹的存在本身,就让大哥觉得碍眼?”

“若是如此,妹妹即刻便收拾东西,回庄子上去便是!”

“何必留在这里,碍大哥的眼,还平白受人诬陷!”

她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那绝望又悲愤的模样,让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元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

“侯爷。”

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谢安国连忙收敛心神,拱手道:“王爷,让您见笑了。”

“家宅不宁,实在是……”

“侯爷言重了。”

赵元澈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谢晚筝。

“清官难断家务事。”

“本王原本也不该多嘴。”

“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依本王看,此事倒也不难查。”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便把关键的人找来,一问便知。”

“侯爷以为如何?”

谢安国连忙道:“王爷说的是!”

“只是那丫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

“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侍卫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侯爷!找到小杏了!”

“在……在后花园的枯井里!”

“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什么?!”

谢安国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谢长钧和谢晚棠也惊得站了起来。

谢晚筝哭声一滞,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死了?

小杏……死了?!

赵元澈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挑眉,看向谢晚筝。

少女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不似作伪。

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冰冷的了然。

有意思。

赵元澈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镇南侯府的水,比他想得要深。

这刚找回来的真千金,也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

谢安国压下心中惊怒,厉声问道。

“是谁发现的?怎么死的?!”

侍卫跪在厅外,声音发颤。

“是……是负责打扫后花园的婆子发现的。”

“说是想去井里打水浇花,结果……结果捞上来一具尸体。”

“经辨认,正是听竹苑的丫鬟小杏。”

“仵作初步看了,说是……是溺亡。”

“死亡时间,大概在……在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谢晚棠是下午去的前厅。

也就是说,小杏在“作案”之前,就已经死了?

谢安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猛地看向谢晚棠。

谢晚棠被他看得一哆嗦,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父……父亲……”

“不是女儿……女儿不知道……”

“闭嘴!”

谢安国低喝一声,额角青筋直跳。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杏死了,死无对证。

可死亡时间,却是在“作案”之前。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小杏根本就不是“凶手”。

要么,就是有人杀了小杏,嫁祸给谢晚筝。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谢晚棠在撒谎。

翠珠也在撒谎。

她们联手,导演了这出戏。

目的,就是把“谋害姐妹”的罪名,扣在谢晚筝头上。

若不是靖王在此,若不是谢晚筝刚才那番辩白……

他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亲手处置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里,谢安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谢晚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他那个单纯善良、知书达理的女儿吗?

谢长钧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为谢晚棠辩解,可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靖王,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厅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来,是场误会。”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继续纠缠也无益。”

“侯爷,贵府的家事,本王就不便多听了。”

“今日叨扰已久,本王就先告辞了。”

“军饷之事,改日再议。”

说完,他抬步就往外走。

“王爷……”

谢安国连忙跟上,脸色尴尬又难看。

“今日之事,实在是……下官治家不严,让王爷看笑话了。”

“改日下官定当登门致歉……”

“侯爷言重了。”

赵元澈脚步未停,语气淡淡。

“谁家没点糟心事。”

“只是……”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还跪在地上的谢晚筝。

少女依旧保持着跪姿,背却挺得笔直。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就不得而知了。

赵元澈收回目光,唇角微勾。

“侯爷有两位千金,倒是……各有千秋。”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谢安国怔在原地,咀嚼着靖王最后那句话。

各有千秋?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晚棠心思不正,晚筝隐忍坚韧?

还是……另有所指?

他心头一片乱麻。

送走靖王,谢安国阴沉着脸回到前厅。

谢晚棠立刻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女儿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儿只是不小心摔了茶盏,翠珠她……她也是护主心切,胡乱猜测……”

“女儿绝没有诬陷妹妹的意思啊父亲!”

谢长钧也忍不住道:“父亲,晚棠心地善良,定是那贱婢自作主张,与晚棠无关!”

“够了!”

谢安国猛地甩开谢晚棠的手,厉喝一声。

谢晚棠被甩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父亲……”

“你还敢说?!”

谢安国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翠珠是你贴身的大丫鬟!没有你的授意,她敢在靖王面前信口雌黄?!”

“还有小杏!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在井里?!”

“你敢说,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晚棠从未见过父亲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哭。

谢长钧还想再劝:“父亲,晚棠她……”

“你也给我闭嘴!”

谢安国转头瞪向谢长钧,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你看看你!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

“若不是靖王在此,你是不是就要对你 妹 妹动用家法了?!”

“我……我……”

谢长钧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谢安国重重喘了几口气,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谢晚筝。

少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想到她刚才那番辩白,想到她哭着说要回庄子上去……

谢安国心里,第一次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和对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

“晚筝。”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之事,是为父……冤枉你了。”

“你受委屈了。”

谢晚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沾着灰尘,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

“女儿……不敢。”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父亲不怪女儿给侯府丢人,女儿就知足了。”

“只是……”

她看向跌坐在地、还在哭泣的谢晚棠,又看向脸色难看的谢长钧。

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女儿自问回府以来,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更不曾想过,要与姐姐争什么。”

“可为何……为何姐姐和大哥,就容不下女儿呢?”

“难道就因为女儿从小长在庄子上,不懂规矩,粗鄙不堪。”

“就活该被怀疑,被诬陷,被当作贼一样防着吗?”

“若真是如此……”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

“女儿恳求父亲,放女儿回庄子上去吧。”

“那里虽然清苦,可至少……没人会想要女儿的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谢安国心上。

要她的命?

谢安国瞳孔一缩,猛地看向谢晚棠。

谢晚棠哭声一滞,脸上血色褪尽。

“不……不是的!父亲!女儿没有!女儿怎么会……”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谢安国打断她,声音冰冷。

“从今日起,你禁足棠梨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

“翠珠那个贱婢,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至于你……”

他看向谢长钧,眼神严厉。

“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想清楚,不许出来!”

“父亲!”

谢长钧和谢晚棠同时惊呼。

谢安国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都下去吧。”

“晚筝,你也回去。”

“今日之事,为父……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晚筝默默磕了个头,站起身。

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前厅。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谢晚棠和谢长钧一眼。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在风雪中,艰难生长,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野草。

走出前厅很远,直到确认身后无人。

谢晚筝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梅树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幕,看似凶险,实则都在她计算之中。

从钱嬷嬷来,到小杏失踪,再到谢晚棠“不小心”泼茶。

一环扣一环。

她知道谢晚棠一定会动手。

只是没想到,她会用一条人命来做局。

小杏……

那个偷奸耍滑的丫头,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谢晚筝闭了闭眼。

心里没什么波澜。

前世,她见过太多死人。

包括她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尤其是,想要她命的人。

至于靖王赵元澈……

他那句“各有千秋”,是什么意思?

是看出了什么?

还是……单纯的嘲讽?

谢晚筝睁开眼,望向靖王离去的方向。

眼神幽深。

不管怎样,今日之事,让他在父亲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也让她,在这个死水一般的侯府,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微小,但足够她喘息。

也足够她,看到一丝微弱的光。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任人宰割的谢晚筝了。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也覆盖了,这侯府之下的,污秽与血腥。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听竹苑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溜子,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小桃早早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小路。

扫到井边时,她动作顿了顿,脸色白了白,赶紧挪开视线。

好像那口井里,还能看到小杏泡得发白的脸。

屋里炭盆依旧只有可怜的一点银霜炭,烧不旺,还呛人。

谢晚筝裹着薄被子坐在炕上,手里捧着小桃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个破旧手炉。

炉子不热,但聊胜于无。

“小姐,您说小杏她……真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小桃扫完雪进来,关上门,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问。

谢晚筝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失足?

哪有那么巧的事。

昨天早上还“鬼鬼祟祟”在棠梨院外转悠,下午就成了井里的一具浮尸。

时间掐得刚刚好。

正好在她“作案”之后,在事情败露之前。

死无对证。

“侯爷说会查,可这都过了一夜了,也没什么动静。”

小桃搓着手,凑到炭盆边。

“棠梨院那边倒是安静得很,晚棠小姐被禁足,听说哭了一晚上。”

“夫人心疼得不得了,一早派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

“倒是小姐您……”

小桃看了谢晚筝一眼,没敢往下说。

侯爷说会给小姐一个交代。

可到现在,除了禁足谢晚棠,发卖翠珠,别的什么都没做。

甚至连句像样的安抚都没有。

那五十板子,听说打到一半,就被夫人派人拦下了。

翠珠也没发卖出去,只是关进了柴房。

这算哪门子交代?

谢晚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她本来就没指望谢安国能真的给她做主。

在父亲心里,谢晚棠才是捧在手心里十五年的宝贝。

她这个半路回来的亲生女儿,能得一句“冤枉你了”,已经算是开恩了。

至于真相?

重要吗?

只要不影响侯府的脸面,不影响他和柳氏的夫妻情分,不影响谢晚棠的名声。

死个把丫鬟,算得了什么。

“小桃。”

谢晚筝收回目光,看向小桃。

“你相信小杏是自己失足掉进井里的吗?”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

“不信!”

“小杏那丫头懒是懒,可胆子小得很。”

“后花园那口枯井又偏又深,她没事跑那儿去做什么?”

“而且……”

小桃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奴婢昨天偷偷去打听了。”

“有婆子说,前天晚上,好像看到翠珠鬼鬼祟祟往后花园那边去。”

“手里还提着个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翠珠?

谢晚筝眼神微凝。

是了。

翠珠是谢晚棠的贴身大丫鬟,最是忠心。

若是谢晚棠要灭口,或者要栽赃,翠珠无疑是最好的帮手。

“还有别的吗?”

“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小桃摇摇头,有些懊恼。

“那些婆子嘴紧得很,不肯多说。”

“奴婢也是塞了仅有的几个铜板,才问出这么一句。”

谢晚筝点点头,没再问。

线索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小杏的死,和谢晚棠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柳氏也知情。

否则,翠珠那五十大板,不会打到一半就被拦下。

这是要保人。

保住了翠珠,就等于保住了谢晚棠。

只是,她们为什么要杀小杏?

仅仅是为了嫁祸给她?

还是说,小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谢晚筝指尖轻轻敲着手炉冰凉的边缘。

脑海里闪过小杏那张满是雀斑、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脸。

那个丫头,贪小便宜,偷奸耍滑,对她这个主子也阳奉阴违。

但要说她敢去害谢晚棠,谢晚筝是不信的。

她没那个胆子。

除非……有人指使。

或者,她根本不是去“害”谢晚棠,而是去“拿”什么东西。

结果,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被灭了口。

会是什么事呢?

谢晚筝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

她对这个侯府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小桃忧心忡忡地问。

“侯爷摆明了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咱们……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算了?

谢晚筝轻轻摇头。

怎么可能算了。

小杏的死,谢晚棠的陷害,父亲的偏袒。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里。

现在不算,是因为她还没有算账的资本。

“父亲不是说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谢晚筝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雪花,落地无声。

“那我们就等着。”

“看看父亲给的,是什么交代。”

小桃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咱们就干等着?”

“不。”

谢晚筝看向她。

“你去帮我做件事。”

“小姐您说!”

“想办法,打听一下翠珠被关在哪里。”

“还有,小杏的尸体,现在在哪儿,怎么处理的。”

“打听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惊吓,夜里做噩梦,想烧点纸钱。”

小桃眼睛一亮。

“奴婢明白了!”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小心!”

说完,她裹紧身上的旧袄子,又匆匆出了门。

谢晚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运转。

小杏的死,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是谢晚棠或者柳氏动的手。

那她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一张或许不能扳倒她们,但至少能让父亲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的牌。

还有靖王。

他昨天临走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谢晚筝回忆着赵元澈当时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点……玩味?

像看戏一样,看着侯府这出闹剧。

也对。

堂堂靖王,什么风浪没见过。

侯府后宅这点龌龊,在他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只是,他为什么会来?

真的只是为了军饷?

谢晚筝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眼下,她也顾不上深究了。

先解决眼前的危机,站稳脚跟,才是要紧。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谢晚棠被禁足棠梨院,据说终日以泪洗面。

柳氏心疼女儿,变着法地往棠梨院送东西,还亲自去谢安国那里求了几次情。

谢安国一开始态度强硬,后来不知柳氏说了什么,态度似乎有些松动。

谢长钧被罚闭门思过,但只关了一天,就被放了出来。

理由是军中事务繁忙,需要他协助处理。

至于谢晚筝这边,依旧无人问津。

仿佛那天前厅的冲突,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照旧。

听竹苑还是那个偏僻寒冷的听竹苑。

炭火不够,饭食粗糙,月例银子也迟迟没有送来。

钱嬷嬷倒是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臭。

教规矩时,下手也更重。

谢晚筝手臂上,多了好几道戒尺打出的红痕。

她没吭声,默默忍着。

只是夜里,会对着那些伤痕,看很久。

眼神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在等。

等小桃的消息,也等父亲所谓的“交代”。

第三天下午,小桃终于带回了消息。

“小姐,打听清楚了!”

小桃冻得脸蛋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翠珠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有人看着,但看得不严。”

“小杏的尸体……当天晚上就被拉出去,草草埋在了乱葬岗。”

“侯爷下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件事。”

乱葬岗。

谢晚筝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一条人命,在侯府眼里,轻如草芥。

“还有呢?”

“还有……”

小桃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

“奴婢打听到,小杏死的前一天晚上,好像去过账房。”

“账房?”

“对!是守夜的婆子说的,说好像看到个丫头影子,鬼鬼祟祟的,但没看清是谁。”

“奴婢想着,小杏一个粗使丫头,去账房做什么?”

“就留了心,又塞了几个铜板,打听了一下。”

“您猜怎么着?”

小桃眼睛瞪得圆圆的。

“账房那个管杂事的李管事,是小杏的远房表舅!”

“而且,李管事前些日子,好像犯了什么事,被侯爷训斥过,还罚了三个月月钱!”

谢晚筝坐直了身体。

账房?

李管事?

小杏的表舅?

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在她脑海里浮现。

小杏去账房,是去找李管事?

李管事犯了事,被罚了月钱,会不会因此铤而走险,做了什么?

小杏无意中知道了,被灭口?

还是说,小杏是去拿什么东西,结果被灭口?

谢晚筝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死得早,对侯府很多事并不清楚。

但隐约记得,后来镇南侯府好像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似乎和军饷有关。

具体是什么,她记不清了。

但结合小桃之前打听到的,父亲为军饷烦心……

难道,侯府的账有问题?

或者说,柳氏那边,动了军饷的念头?

谢晚筝的心跳,快了几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真正能动摇柳氏和谢晚棠根基的机会!

“小桃。”

谢晚筝抓住小桃的手,她的手很冰,小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想办法,再去打听打听那个李管事。”

“看看他具体犯了什么事,和谁有关。”

“还有,账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银子,流水,或者……缺了什么。”

小桃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

“奴婢知道了!”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小心再小心!”

“嗯。”

谢晚筝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不值钱的首饰,是回府时从庄子上带来的。

她拿出一根最不起眼的银簪子,塞到小桃手里。

“拿着,打点用。”

“小姐,这……”

“拿着。”

谢晚筝语气不容置疑。

“打探消息,没有银子开路不行。”

“咱们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个了。”

小桃眼睛一酸,重重点头,把簪子紧紧攥在手心。

“奴婢一定不负小姐所托!”

小桃又出去了。

谢晚筝坐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军饷。

账房。

李管事。

小杏的死。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后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她要把这条线找出来。

然后,牢牢抓在手里。

又过了两天。

这天傍晚,钱嬷嬷难得提前下了课,说是夫人那边有事吩咐。

谢晚筝乐得清闲,让小桃打了热水,想早点歇下。

水还没烧热,前院突然来了人。

是谢安国身边的长随,谢忠。

“二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谢忠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谢晚筝心里一动。

来了。

父亲所谓的“交代”。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单挽起,跟着谢忠去了书房。

这一次,书房里只有谢安国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脸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看到谢晚筝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坐吧。”

“谢父亲。”

谢晚筝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恭顺。

谢安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杏的事,为父查过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那丫头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井。”

“与晚棠无关。”

谢晚筝垂着眼,没说话。

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果然。

“翠珠那丫头,护主心切,胡言乱语,已经受了罚。”

“为父也训斥过你姐姐了,她已知错,日后定会谨言慎行,与你好好相处。”

谢安国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书案边。

“这些,是给你的。”

“算是为父……一点补偿。”

谢晚筝抬眼看去。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几件首饰,还有两匹料子。

银子大概有五十两。

首饰是普通的金簪玉镯,成色一般。

料子也不是顶好的,但比之前那匹云锦,还是要强上不少。

若是前世的她,或许会为这点“补偿”感到心寒,甚至愤怒。

可现在的她,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看,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一条人命的代价,就是五十两银子,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两句轻飘飘的“训斥”。

“女儿多谢父亲。”

谢晚筝起身,行礼,接过木盒。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仿佛接过的不是补偿,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安国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

“另外,你的月例银子,从下个月开始,会按时送到听竹苑。”

“四季衣裳和首饰,也会按份例给你。”

“你母亲那边,为父已经说过了。”

“是,女儿知道了。”

谢晚筝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

谢安国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有些烦躁。

“晚筝。”

他加重了语气。

“为父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但晚棠毕竟是你姐姐,她自小在侯府长大,娇惯了些,性子是有些娇纵,但心地不坏。”

“这次的事,或许有些误会。”

“你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应当和睦相处,而不是互相猜忌,让外人看了笑话。”

“你明白吗?”

谢晚筝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安国。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女儿明白。”

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

“父亲的意思,女儿懂了。”

“从今往后,女儿会谨守本分,安分守己。”

“绝不主动招惹是非,也绝不让父亲为难。”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若是有人不肯放过女儿,非要置女儿于死地。”

“女儿为了自保,或许会做出一些……让父亲失望的事。”

“到时候,还望父亲,莫要怪女儿。”

谢安国脸色一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儿只是假设。”

谢晚筝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恭顺。

“女儿累了,若父亲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抱着那个小木盒,转身离开了书房。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谢安国一眼。

谢安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堵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

从庄子上接回来时,她怯懦,瑟缩,上不得台面。

可前几日在靖王面前,她又能条理清晰地为自己辩白,哭得梨花带雨,却字字诛心。

而现在,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汹涌的暗流。

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镇南侯,都感到一丝……不安。

谢安国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家宅不宁,何以安天下。

但愿,晚筝只是说说而已。

但愿,晚棠经过这次,能真的收敛些。

但愿……这侯府,能真的安宁下来。

可惜,他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因为三天后,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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