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男主和反派的白月光(穿成男主和反派的白月光b)
echoshi 2026-03-29 17:51 13 浏览
你。」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被他掐过的地方一点不疼,反而有点痒痒。
我缓缓睁眼,对上他那双乌沉沉的黑眸,费力地张了张嘴:「真的全给我吗?」
申少怜原本紧皱着的眉头舒展,眼底沉积的阴郁也消散,他瞧着我,那表情像是想笑又憋住,不想表现得太开心,只好故作沉稳地低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旁边一个老和尚给我递上一杯茶水,想必就是他刚才和申少怜对话,只是他听起来像是申少怜的手下。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问:「我睡了多久?」
老和尚回答道:「您睡了两天一夜,殿下比您醒得早一天,想来您睡了这么久也饿了,我已叫人备下斋饭,两位稍后便可用膳。」
申少怜点点头,转头对老和尚说道:「好,下去吧,叫人注意点。」
「是。」
老和尚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我捧着杯子,扫了申少怜一眼:「病好了?」
「好了。」
他向我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纱布:「上了药,也快好了。」
这间厢房陈设简单素雅,我身上盖着的杯子都是素蓝色的,莫名让人安心,但我却有些心虚,甚至不敢看申少怜红润的唇。
「你有什么打算?」申少怜问我。
我垂下头,想了一下:「全听殿下的?」
「我们不能在这儿久待。」
「那我们明日启程?」我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摇摇头:「不急,你还需要休养。」
我和他正说着话,突然有人轻声叩门:「二位,小僧奉师父之命来送膳。」
申少怜清了清嗓子:「进。」
来者推开门,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两碗粥和四个小馒头,还有一小碟素菜。
我认出来的人,正是那救我的清俊和尚,于是我朝他笑道:「多谢小师傅,那日我记得是你救了我。」
那和尚瘦瘦高高,骨相极佳,五官端正,听完我的话,白净的皮肤却古怪地染上一抹红晕,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垂下头,匆匆放下托盘,仓促说了一句:「不必谢。」
他走得极快,好像我是洪水猛兽,沾染上便不可脱身那种。
而申少怜注意力全被那斋饭吸引了,他用木勺搅拌着稀粥,最后颇为嫌弃地一撇嘴:「这能吃吗?」
我坐在床边,伸手拿来一个馒头,两三口吃完馒头,又端起根本没有几粒米的粥喝了一大口。
他看着我,目瞪口呆。
「看什么,赶紧吃。」我白他一眼,「有的吃的时候就要大口吃,懂不懂?」
申少怜没说话,只是喝了两口粥:「申少鹤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大概他这时已经知道咱们没死了。」
我不解:「为什么?」
「昨夜我派出手下殊死一搏,将申少鹤的人引走,换得你我逃出生天。」
我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我们这么多人是跑不出去的,只能让我的死士们故意暴露吸引敌人注意,引走他们,给我换一条生路,我的人就在丛林外接应,可惜出了变故,我突然生病,耽误了时间。」
「现在误打误撞逃到了这里,刚刚那老方丈曾受过我母妃恩惠才留了一命,在这儿让他报恩也算天意。」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你想活,那我们就活。」
——
破镜可以重圆吗?
柳安安不知道,申少鹤也不知道。
他们沉默地看着彼此,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
柳安安很想大闹,很想恶狠狠地抓着申少鹤的衣领质问他到底爱谁,为什么要选上官月安。
可她没问。
申少鹤一遍一遍地对她说我爱你,可她获救那一瞬间,申少鹤却下意识看向了被申少怜护在怀里的上官月安。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很不值,可她都走到这儿了。
最初她什么都没有,不能帮他,只能仰视着他,这么做的下场就是让她在申少鹤的心里一文不值。
顶多是上官月安的替身。
柳安安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可命运使然,他们总能相遇,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他,又不自主地想帮他,帮他成就大业。
申少鹤承诺她的皇后之位也没有变,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申少怜和上官月安死活,整日忙着朝政,还亲自为她筹备封后大典。
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绝口不提那两个人。
或者说,绝口不提上官月安。
那个恶毒狠辣,心若蛇蝎却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的女人。
即使他知道她的恶毒,知道她的背叛,知道她的心机。
申少鹤的心腹急匆匆进来:「陛下!急报!悬崖下并未找到九皇子与上官郡主的尸身,但有叛军偷袭,做困兽之斗,已经全部剿灭。」
柳安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则用余光偷偷看申少鹤的反应。
他拧着眉:「知道了,再派人去找,全国通缉,必须要找到他们。」
心腹刚要退出去,申少鹤却不由自主地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想起了那年撑伞而来的女孩,面无表情替他撑着伞,一言不发。
瓢泼大雨,天地之间只剩她与泥泞不堪,瑟瑟发抖的自己。
少年时的申少鹤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他侧首看她,眼眨也不眨,大概是自惭形秽,他莫名觉得她的目光无比冒犯,因而故意厉声喝道:「走开,你难道不怕陛下连你一起责罚!」
美人高洁而优雅,如云雾般缥缈的白裙不沾染一点泥污,仍没有任何表情,一时间让他怀疑她是天仙下凡,或者又是孤魂女鬼。
「不怕。」
她终于开口,打消了他的怀疑,却又轻轻补了一句:「可怜。」
7
经过上次丛林一事,申少怜大概是有了创伤后遗症,具体表现为缺乏安全感,格外信任我,一刻也不离开我,甚至过分到要睡在我身边。
好在方丈觉得这是佛门重地,绝不许他和我睡在一间屋子。
申少怜便要求我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找他。
我本来不想听他的,但方丈说僧人们都是做完早课再吃早饭,而申少怜要跟着方丈一起做早课,我想着反正也要早起吃饭便同意了他。
我起床的时间正好,他们还在做早课,全寺庙的僧人都坐在佛殿内,木鱼声清脆缓慢,所有人都在低头诵经,除了申少怜。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般四处张望。
随即他与我四目相对。
众僧虔诚,佛寺圣洁,经文如天外来音,即使最穷凶极恶的匪徒前来恐怕也会静心凝气,等待一场度化。
可偏偏申少怜他如坐针毡,如火烧身。
唯有在看到我之后,他才不再张望,缓慢地垂下了他的头。
清晨的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温暖舒服,我伸了个懒腰,蹲在门口等着吃饭。
等了一会儿,忽然一只手落在了我头上。
不知道申少怜何时走出来了,他摸摸我的头发,觉得手感还不错,便更进一步地顺着往下摸,一下一下地顺着我头发,像是在撸猫:「我们今日启程,往会稽山。」
「不是说不急吗?」我拍开他的手,「我们还没收拾行李。」
他很奇怪地瞥我一眼:「我们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确实,我俩现在身上的衣服都是寺内僧人的旧衣。
「至少要带些干粮和水。」
「不必忧心,方丈替我们备下了。」
很快寺内的僧人便做完了早课,带着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早饭时,方丈将昨天给我们送饭的和尚带了过来:「二位,这是我的大弟子无尘,他会武功,也经常外出采买,对山路熟悉,由他带着你们走出去。」
「多谢方丈。」我双手合十,诚心说道。
我也很快知道了急着往外走的原因,申少鹤比我们要提前得知我们没死的消息,派出了大量的士兵,这一路我们都在躲避搜查的士兵,越往外走便越多人,我心惊胆战,生怕被人抓到。
我们出了林子之后便要被困在了城里,出城搜查严格,每日都有士兵巡逻,但好在我们都做了伪装,我打扮成一个尼姑模样,脸上还抹了粉,惨白惨白,不成人形。
申少怜笑我,说我像是死了丈夫被婆家送出来当尼姑的小怨妇。
我反击他,他身上没一点出家人的谦逊平和,吊儿郎当,任谁看都是个花和尚,浪荡子。
无尘不说话,只是站在我们身后笑。
我们三个身上没有一分钱,我和申少怜又太过显眼,白日里只好躲在城中破庙等无尘化缘回来。
申少怜最近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挫折,他从来没吃过苦,光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老皇帝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不用看也知道他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在和我跳下悬崖之前最大的烦恼是他那七哥总是在和他抢皇位。
原著中,老皇帝本来是要传位于申少怜的。
申少怜认为这东西有人抢才好玩,所以开始的时候放任申少鹤暗中筹备,几次三番地放过他。
现在看来,玩翻车了。
他面对挫折的应对方式是一脸阴沉地坐在我身边。
阴鸷反派落魄的时候看起来也没那么有杀伤力。
我不用猜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怎么整死申少鹤,毕竟,这些心眼全都写在脸上了。
「申少怜,别想了。」我用手指捅捅他,「无尘不是说了吗,咱们今晚就偷偷出城,马上就好了。」
申少怜瞥我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有点无语,但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我还是说道:「不知道。」
申少怜顿了一下,没继续这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他认真地等着我的答案,哪管庙外怪风呼啸,引起阵阵鬼号。
天色将暗,破庙内的光一寸寸染上夜的颜色,而风牵扯着庙外挂着的旌旗,不安分地摇曳。
我不知为何隐隐不安,「哦,我叫上官月,比上官月安少一个字。」
他边说边伸出手,给我一个野果:「我记住了。」
我有些讶然地接过野果:「从哪来的?」
申少怜不以为意:「你找到果子那一天。」
我心一惊:「那时候你醒着?」
那一天我又累又烦躁,以为他昏迷,又觉得一点点喂他太麻烦,采用了更加直接又羞耻的方法。
「醒着。」他淡定回答。
他淡定地让我想抓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走路,又想问他为什么不张嘴自己吃东西,但怒火攻心,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视着他等他解释。
申少怜有点不理解我的愤怒,好奇地起身凑近了一点看我的表情。
他靠近的同时,那颗红色果子也递到了我的唇边:「你喂我的时候我才醒的,然后又昏过去了,怎么,你不喜欢吃这个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呼啸风声代替了我的回答,他挡在我身前,庙外的微弱光线被他所遮蔽,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他轻声说:「上官月,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什么?」
我问他。
是庙外狂风大作,旌旗猎猎的黄昏,还是即将需要生死一搏,风雨欲来的夜晚?
「我。」
他的问题与众不同。
然而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个很难搞的人。
他见我不说话,少有地控制不住情绪,莫名地焦躁与激动:「你难道不怕我丢下你,或者杀了你?不怕我背信弃义?救我的时候,不怕被我拖累吗?」
「不怕。」我诚恳道。
我实在不怕。
他要是丢下我,我就自己走。
他要是背信弃义,我就另寻他路,再不济就投靠申少鹤供出他的下落。
至于要杀我。
我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小匕首。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庙外忽然下起急雨,雨滴拍打砖瓦,又顺着砖缝渗入庙中。
我只是简单的一句回答,他却像是窃得天机一般大笑起来,他捧起我的脸,似乎想在我脸上找到什么痕迹。
「带她走。」
忽然,申少怜轻轻转头对着一个黑暗的角落说道。
我不明所以,但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对申少怜一抱拳:「是。」
「等等!」我刚要问他,那个人却大步向我走来,毫不留情地在我脖子上重重一击。
我眼前一黑,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人扛在肩,隐隐约约却好像听到了有人推开庙门的声音。
申少怜。
你真是个王八蛋啊。
8
申少怜是个神经 病。
他故意暴露我们的位置,就是为了引申少鹤的手下上钩,吸引大部分的兵力,疏于对军火库与粮库的看管,以便他在城中各处布下的暗桩作乱。
我被那个人带出城时,在山坡上看到了城中冲天的火光,一处接一处地爆炸,混着暴雨,像是上天降下了惩罚。
我浑身都被雨打湿,那个人仍不管不顾地背着我往前跑。
「申少怜会死吗?」我想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他不说话。
「无尘会死吗?」我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背着我的壮士极不耐烦。
「你要把我带去哪?」
这个问题他倒是有兴趣回答:「殿下本是要去皇城的,但是没说让我把你带去哪,他只给我了一块玉牌,让我给你。」
说着,他把玉牌递给我。
我接过玉牌,塞在怀中,紧紧贴在心口。
我抬起头,看着无尽的黑夜:「去皇城。」
申少怜这个王八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本来是想不管我的死活,让他身边最后一个暗卫带着他快速逃出来,而我被申少鹤的人抓走,他们发现了我,一定会在城中派出大量的人搜捕申少鹤,就在这个时候他余下的死士开始点燃炸药,给他们重创。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谋划的一切,我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反悔让人带我走。
雨势渐小,我回头看过去,身后仍然没人跟过来。
没有追兵,也没有申少怜。
难道没了申少怜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难道他自认为舍生换我能让我感恩戴德,铭记他一生吗?
他怎么敢!
我咬着牙,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
他任性专制又不讲理,这样的祸害怎么敢自私地去死。?
这么多天,他竟然就一直瞒着我算计我,直到最后一刻还替我做了决定。
他最好活下来,活着看着我挥霍他的钱,指挥他的手下,将他所剩无几的财富全占为己有。
我怒火攻心,却不只是愤怒,又气又担忧,一整夜都不曾合上眼。
那壮士背着我一路走到了小村子,找了一户人家休息,我躺在草床上不肯闭上眼,即使壮士怎么劝我都不想睡。
他脸上有一道疤,嗓子也很粗,坐在地上陪着我,为了安抚我还特意放轻了声音:「你放心吧,殿下不会轻易死的。」
我睨他一眼:「谁说我是因为他?」
他不信:「在庙中的时候你们感情很好啊,你肯定是忧心他。」
我冷笑一声:「呵,他算计我,我还要忧心他?我巴不得他死。」
「那你为什么不睡?」他发出灵魂一问。
我语塞,烦躁地翻了个身:「睡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都在和他一起赶路,走不动时他就背着我走,他没名字,代号峥,我平日管他叫阿峥,有人的路上叫他哥哥,我俩以兄妹身份一路从边境走到皇城竟然奇迹般地一个追兵都没遇到。
我和阿峥住进了人多且杂的北市,这里是皇城中的贫民窟,没人认识身主,也更不会有认识身主的人亲自来这里。
我拿着玉牌调来不少银子,租了个相对好一点的院子,我和阿峥装成商人,买了不少奴隶和丫鬟,一时间成了北市的大户,每日有不少人来我们家门毛遂自荐,想在我们这儿找个活干。
我打发了不少人,就留下两个年轻人,一个当账房先生,一个当管家。
阿峥每天出去假装做生意,实则是组织申少怜留在皇城的势力,探查申少怜的下落。
以前他天不黑就回来了,回来后都会先来给我汇报一下,唯有今天天黑之后还没回来,我闲得无聊,搬了小椅子坐在门口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来者身高八尺,俊美非凡,一言不发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有点眼熟。
我眯着眼看他,身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呵斥他,正要推他出去:「干什么的!出去!」
我拦住侍卫:「等等。」
门口的人问我,面色阴鸷:「你不认识我了?」
这可能是认识身主的人,但会是谁就不说定了。
我不回他话,转头跟侍卫说:「不认识,现在可以把他赶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很精彩,甚至算得上咬牙切齿,音量不自觉拔高,怒意简直控制不住了:「上官月安,你岂敢!」
我顿时僵在原地。
我想起来了。
那天用这种声音喊我名字的人——申少鹤。
申少鹤快步走过来,屋外的士兵也顺势进来,甚至不用动刀就制服了侍卫们。
他隐忍着愤怒,想要伸出手拉我手臂,又死死地攥拳克制着自己,眸光凶狠:「为什么?」
我默默后退一步,生怕他发疯给我一拳,毕竟身主欠了申少鹤情债,又屡屡破坏男女主之间的感情,还背后给他捅刀……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按照原著中申少鹤有仇必报的性格,他不杀我个几百遍估计都不能解气。
申少鹤见我后退,气极反笑,冷笑着说道:「就这么怕我?」
说完,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完了。
要挨打了。
「为什么忘了我?」没有想象中的暴打,反而被他拽进了怀中。
他抱着我,哑着嗓子轻声问道。
我手脚僵硬地被他搂着。
院子里的士兵们识趣地押着我家下人走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时,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一些,恨不得将我揉进骨子里。
「上官月安,你真是个狠心的家伙。」他喃喃道。
我依然很蒙。
我不懂了。
这男主别是个恋爱脑吧。
身主骗他,害他,他最生气的居然是他认为身主忘了他。
他陷入了心爱之人忘了他的痛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我的心情变化。
这可是他送上门来的,我骗他只是顺水推舟。
「你是谁?」我冷声道。
之前申少怜说上官月安平日傲气得很,总是面无表情,我也经常面无表情,但不同的是我是那种什么都不关心的冷淡疏离,而上官月安是天下人都该匍匐我脚下的高贵傲慢。
「谁准你忘了我?」他语气凶狠,却像是吵架了的情人一样赌气说狠话。
我面无表情:「不管你是谁,放开。」
申少鹤仍不肯松开我,但被我的语气吓到,迟疑了一下说道:「申少怜没和你说过吗?」
我皱起眉,却没接话。
怎么又和申少怜有关系?
9
坏消息:我作为一个恶毒女配被男主抓了。
好消息:男主脑子有病,不仅不杀我,还把我当成菩萨供着。
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申少鹤说申少怜死了。
我开始不打算和申少鹤走,毕竟我怕演不好上官月安,但他说申少怜被关入大牢,严刑逼供之下透露出我的位置,死前说我跳下山崖时伤到了头,忘了一切。
申少鹤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竟然真的信了申少怜的鬼话,还认为我现在不爱他是被申少怜蛊惑了。
申少鹤将我藏在了京中别院,每日七八个丫鬟嬷嬷看守我,美其名曰保护我,实则是防止我逃跑。
我真心感觉申少鹤挺不容易的,每天早起上朝,下午陪着柳月安,晚上还背着所有人来看我。
申少鹤推开门,站定在门口,长身玉立,那深邃的眉眼看向我时带着睥睨天下的神采,举手投足之间也透着上位者的从容不迫,好似此刻他是天下最成功的人。
确实如此。
他坐稳皇位,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朱砂痣成了他的皇后,白月光如今也被他金屋藏娇,而最大的敌人也死在了牢中。
他现在只需花费些时间让我爱上他,安心地留在他身边,为他红袖添香,圆了他少年时单相思的梦。
上官月安不仅象征着他年少不被满足的欲望,还象征着他的胜利,他的成功。
申少鹤的眼神极具侵略性,那神情像是他对我志在必得,恨不得立刻占据我的全部身心。
我忽然想起来死了的那个家伙,那家伙用什么眼神看我来着?
开始他如地狱恶鬼般审视着我,疯了似的问我要不要跳下去。
山洞中他故意轻佻地看着我,反复试探我,又云淡风轻地为我披上披风。
他这个疯子还理所当然地割开手臂,要以血饲我,又笑着答应我绝对不会死。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情愫,他这个人就是很难懂,生来就比其他人聪慧灵巧,他做事情肯定有理由,有时不声不响就能筹谋一件大事,原著中男主女主一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堪堪战胜他一个人,便可见他的聪慧程度。
更何况申少怜还屡次给男主放水。
我有点想他。
他是个骗子。
申少鹤瞧着我,轻声道:「月安,我听下人说,你今日没怎么吃饭。」
他其实很小心,如果我不让他进来,他就只会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随便找几个问题和我闲聊,然后颇为满足地转身回宫。
毕竟他晚上还要回去陪柳安安睡觉。
「胃口不好,整日关在这儿,我如何吃得下去?」我睨他一眼,不耐烦地揉揉太阳穴,「你今日来晚了。」耽误我睡觉。
他莫名轻笑,八成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你生气了?」
我无语,他又继续道:「今日政事太多,处理了些棘手的事情。」
我不知道为何有种直觉,就觉得他话中棘手的事和申少怜有关,我下意识地问出口:「是和申少怜有关吗?」
他面色顿时阴沉,目光不善,笑容慢慢褪去:「你还在想他?」
我没必要为了申少怜得罪他,现在寄人篱下,也没必要自讨苦吃,于是我淡定开口,顺便冲他招招手:「随口问问罢了,我只是在想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似信非信,却也大步地走了进来,坐在我床边,更加仔细地看我,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有一瞬晃神,他那眼神仿佛又像是真的爱上官月安,无论她有千种不堪,无论她有万般心机。
「你是什么样的人都好,过去不重要了,别想了。」他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我本来是靠在床头的,听他说坐直了身子,靠近了他一些,放轻声音问他:「那以后呢?以后我都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原著中描写男主对上官月安的宠爱程度到了只要她柔声细语地说几句话,男主便晕头转向地为她做任何不合理的事情,哪怕是上官月安欺负了女主,男主也只会警告女主离她远点,别惹她不开心。
在女主视角里,她深爱的人为自己的真爱赴汤蹈火,为别人屡屡伤害自己,衬托得她像是个笑话,虐得人心肝疼。
看小说时无数读者都被虐得在评论区大骂,作者信誓旦旦说会虐男主,但结局给男主的惩罚却是女主死后男主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对于大结局褒贬不一,有的说为什么不能 he,有的大呼太虐了,女主太可怜。
说实在的,我觉得男主这种人能虐到他的只有将他从皇位上拖下来,将他身上的权势全部剥夺,他才会无数个日夜痛不欲生,体会到别人在情感上的痛苦。
他幼年被父权皇权摧毁自尊,一点点将他塑造成原著中心机深沉,偏执又缺乏安全感的人。
他不同于申少怜,他需要权势来给他增加安全感,同时他的爱也算是一种寻求安全感的慰藉,上官月安在年幼时成为他的精神依靠,而柳安安又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屡次雪中送炭,满心满眼地爱他,又为他提供了一个爱的避风港。
原著结局真正虐到他的原因是上官月安背叛了他,被申少怜临死之前耍了一把,留下了两个人中不爱他的那个。
上官月安和柳安安谁死了都不太能让他虐到,但两个都得到绝对会让他满足。
申少鹤听了我的话却没什么大反应,只是顺势握住我的手,柔声安慰我:「月安,你信我,再等一等,我自有安排。」
我冷笑着抽回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把我困在这儿是何意?你既然说了前程都忘掉,那就当曾经的上官月安死了,放我离开。」
申少鹤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和申少怜有点像,让我有点恍惚:「申少怜说你受伤失去记忆,你身上却毫无伤疤,现如今又使出和曾经一样的手段,你要说人本性难改也说得通。」
我心头一惊。
他几乎不容我反抗地攥住了我的手,手劲之大疼得我直皱眉头,他目光阴寒,语气轻之又轻:「上官月安,我们就当你失忆了,好吗?」
——
申少鹤今日没去柳安安宫中。
尽管大太监暗示着他皇后还在等。
他独自一人坐在殿内皇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茫茫夜色。
那日他确实看出来上官月安没认出来他。
申少怜找人给他透露了上官月安的藏身之处,申少怜很能躲,而且阴魂不散,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他,偏偏这时申少怜又让人送信。
申少鹤怀疑这是个陷阱,但他还是去了。
申少鹤在出发之前,将一切设想得很好,他有无数种手段让上官月安乖乖留在身边,不会再对她温情与心软,甚至在她求饶时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他走进院子,她打量着他,似乎他就是贸然走进来的路人。
申少鹤笃定,她忘了他。
那一瞬间,申少鹤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尊严,所有要准备给她的惩罚和责问都咽了回去,他日日夜夜藏在心底不敢暴露的爱与恨对上官月安不值一提。
她不认识他。
她再坏再恶毒,他都能承受住,他甚至可以容忍她虚情假意的爱。
可他无法承受,无法容忍被她遗忘。
为什么是她先忘了?
明明轮到他报复她了,明明是轮到她追悔莫及,痛哭流涕的时候了,明明风水该轮流转,就到她面前戛然而止,奖励她遗忘所有,反倒把他惩罚。
她的遗忘甚至不像是失忆,看起来只是忘了他一样,就像是过往她的一切大多都记得,独独忘了他,只把他一个人遗忘在悬崖之下。
他才恍然明白,最好的报复是遗忘。
申少鹤蓦然回想起那日悬崖上申少怜嚣张又得意的嘴脸。
申少怜,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又是一天。
昨日申少鹤说完那番话便走了,今夜到现在他也没来。
我坐在床上,拿着申少怜给我的玉牌反复看。
我暂且理解为他将最后的求生机会留给了我,又为了申少鹤不迁怒我,说我失忆了给我铺路。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他没死。
至少他不会死在申少鹤的手中。
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免得他日后诈尸来纠缠我。
有人推门进来,我收起玉牌看过去,却不是申少鹤。
来者一身黑袍,戴着面具,但走路的姿态像是个女人。
「柳安安?」我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
她走过来的脚步停下,默默摘下来黑袍上的帽子,又摘下面具,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而大笑。
我正愁跑不出去,她来得正好。
「看来你没失忆。」她确实长得和身主很像,尤其眼睛很像,不过她的眉尾太过向下,整个人哀愁愁的,显得不太精神。
我悄悄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匕首,藏入袖中,她没注意到我的动作,反而四周环顾,对着我桌面上的西洋镜冷嘲道:「原是在你这里。」
「我只是听少鹤说起过你。」我笑眯眯地坐起来,走到她身边,「你若喜欢,拿走就是。」
她看向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不像你,专爱拿别人的东西。」
我点了一下头,顺势说道:「是,你不爱拿,只爱为人替身,毫无自我。」
我戳了她的痛处,她的小脸发白:「胡说。」
「我胡说什么?这是鹤郎同我说的,不信你自去问他。」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又靠近了一点,「鹤郎说你善妒,叫我千万小心。」
她笑起来,只是并不像开心,满是苦涩与嘲讽:「是吗?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大可以不信,只是我与鹤郎的帐中密语岂能说给你听?」
她美目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泪掉在地面上,用那双载满了痛苦与仇恨的眼睛与我对视,笑着问道:「那他说没说你杀了我腹中的孩子?说没说你多次将我置于死地?」
我无法和她辩驳,但给她带痛苦与悲伤的人也不是我,她的悲伤正好是我的利器,我趁其不备直接将刀横在她脖子上:「不许喊,轻声告诉我你怎么来的?」
她沉默,静静地看着我。
我发了狠,用力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快说,不然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
「我早发现少鹤将你藏于此处,今日他醉了,我拿了他的令牌来的。」
「外面有没有接你的马车?」我压低声音,拉着她到窗边,吹灭短烛,小心观察着正在把守的侍卫。
「有。」她点点头。
我用匕首抵着她脖子,贴近她耳边:「过去的我有愧于你,你就当我早在悬崖之上与申少怜一起死了吧,我更不会和你抢申少鹤,我对他只有厌烦。」
她微怔:「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我了,我要是你,我可没工夫来找一个被藏起来无名无分的昔日仇敌,你已经当上了皇后,一人之下,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你若真的觉得恨我入骨,今日你应该带着人来杀了我,而不是只是来确定你的男人到底背没背叛你。」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恨啊,一个背叛了你的男人真的值得你那么爱他吗?」
她又陷入了沉默。
我却不管她的心理活动,恶狠狠道:「现在把袍子脱下来。」
她看起来不是很怕我,但是乖乖伸手解下了黑袍,露出里面一身素白衣裙。
你看,她纵然是做了皇后,还是当年那个爱穿白衣,为爱发昏的小姑娘。
一瞬间,我对她是恨铁不成钢,我瞧着她那双还带着泪的眼,忍不住给她搽了搽眼泪:「行了,哭什么,怪可怜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
说完,我披上黑袍,却没法系上绳子,便努努嘴示意她帮我。
她犹豫再三,还是伸手细细地帮我系上袍子。
「谢谢。」我扯下部分的纱帐,「我得把你手脚绑上扔床上,麻烦你忍一会了。」
「你……你要去哪?」
我正忙着绑她的手,她这么一问还把我问愣了,我脱口而出:「我能告诉你吗?我是绑匪,你是肉票,你问我去哪,你咋不直接告诉申少鹤呢?」
柳安安不再说话,乖乖地被我牵着躺倒在床上,我放下纱帐,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我没说话,拿过令牌,戴上面具,轻轻推门而出。
门口的侍卫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朝屋内看了一眼,便放了我离开,一个丫鬟立刻走过来了。拎着宫灯,引着我走出院子。
院内除了那一盏宫灯再无更加明亮的光,月隐藏在云后,莫名地压抑。
我和丫鬟一前一后走着,安静到能听见我不安的心跳。
院子不大,很快就走了出去,迈出大门那一刻我终于松一口气,模仿着柳安安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的帕子落在了里面,去找回来。」
「是。」小丫鬟得了令,不疑有他,转身便去。
院子外没人,一辆马车停在对面,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坐在马车前面在等。
我快步过去,却发现那个车夫有些奇怪。
他虽然是坐着。但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仰着身子,而头古怪地垂在一旁。
我再定睛一看,那人明明是被人割了喉,脖子要断不断,风一吹脑袋就跟着晃,像是活人一样。
我转身就跑。
还没跑两步,就被人一下抓住了黑袍子,身后的人用力一拽,黑袍子直接被扯了下来,我也被他的力度影响,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我回身去看,那人戴着一个表情狰狞的红鬼面具,身材高大,又壮又高,缓缓伸手要掐住我的喉咙,我不断后退,语速飞快:「壮士饶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咱们根本不认识,你没必要杀我。」
他动作一滞,微微抬臂,取下了我的面具。
「上官?」他的声音无比熟悉,还带着疑惑。
我猛地跳起来:「峥子你咋在这儿!」
「我来救你啊。」阿峥依然很蒙,「你怎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我没工夫和他解释,只催他快走,他便背起我在房檐上跳来跳去。
阿峥背着我进了一个巷子,左拐右拐又在一个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敲门,只是从口中发出乌鸦般的难听叫声,叫了不到三声,门便轻轻打开,而开门的人也不是陌生人,正是之前陪我们一路躲到破庙的无尘。
「申少怜呢?」这是我进了房间问的第一句话。
然而他俩谁都不回答我。
我又问阿峥:「那天为什么你一直不回来?」
阿峥不说话。
我故意说得很难听:「申少怜没被抓走吧?你们这么安静,不会他死了吧?」
「殿下好好的,你顾好自己吧。」阿峥终于忍不住了,回答道。
知道他没死,我莫名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的玉牌:「申少怜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俩吗?」
阿峥给我递来一杯茶:「最后一个任务,护送你出城。」
我拒绝了那一杯茶,点了一下头,示意我明白了:「什么时候走?」
「亮起来的时候。」
我开始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一个时辰后外面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屋子,那爆炸声仿佛就在我耳边,而阿峥已经背着我跑了出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无尘一身僧袍,双手合十:「此乃天罚!天罚啊!」
申少怜这个王八蛋。
他这回又利用我了,说我失忆把我出卖给申少鹤,让申少鹤沉溺于往日情爱,他再故技重施。
我一口咬在阿峥的肩上:「放我下来,我要见申少怜!」
「不行,殿下没空,殿下让我送你去会稽山!」
我猛烈挣扎,逼得他不得不放我下来,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我见他一面就走。」
「那也不行啊。」阿峥挠挠头,「殿下说得真没错。」
火势越来越大,官兵百姓都在救火,但火花一簇一簇地炸开,丝毫不给人任何的希望。
我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宫门:「他说什么了?」
「说你难缠。」
我笑了起来:「你家殿下是个疯子。」
「他要去寻死了。」
阿峥不解:「什么?」
我掏出申少怜之前送我的玉牌:「见令如见人,现在立刻带我进皇宫。」
阿峥没办法,只好背起我一边躲避火焰一边逆着人流往皇宫冲。
皇宫也发生了爆炸,两拨人已经打完了仗,甬道上横尸无数。
而大殿内胜负已分,申少怜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申少鹤高坐在龙椅上正吩咐手下要给申少怜处以极刑。
想来也是,他制造了一场这样大的动乱不为了逼宫是为了什么?
我都能想到申少鹤更会想到,所以外面救火的都是些普通衙役,就以申少怜那些少得可怜的死士,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申少怜又要死了。
阿峥背着我从房顶上跳下来,宫中发生这么大的动乱,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暗处躲藏的我们,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要护送我回去,我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那把用来威胁柳安安的匕首。
那是申少怜曾经以血饲我的匕首。
他今日寻死,我本不该拦。
也轮不到我来拦他。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死。
或许是可怜他将要被处以极刑。
反正他怎么样活着都好,只要活着就行。
「绑架我,救他。」
他眨眨眼。
我简明扼要地说完计划,他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用匕首抵在我脖子上,押着我走进了大殿。
此时正好大殿外无人把守,殿内算上申少鹤申少怜才六个人。
申少鹤本是面无表情的,他是胜利者,不用大笑来彰显胜利,只需高高在上享受成果即可,但看到我那一瞬间,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反而是被五花大绑的申少怜朝我特别开朗地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那表情开心得就像是他今天战胜了申少鹤一样。
我压根笑不出来。
阿峥恶狠狠地朝着申少鹤说:「放了殿下,不然我杀了她。」
殿内的灯火通明,申少怜像是看戏一样悠闲地看着我俩。
我心里骂了一句疯子,无比配合地挤出几滴眼泪:「鹤郎!救我!我不想死!」
申少鹤面容阴沉:「现在放了她,你还能留个全尸。」
阿峥可不跟他客气,朝我胳膊狠狠地扎了一刀:「我没跟你开玩笑,放了殿下。」
这是我之前逼他这么做的,要不然以申少鹤多疑的性格还会怀疑是我配合他们一起骗他。
没想到真被扎了一刀还是挺疼的,疼得我眼泪不停地流:「少鹤,好疼啊,救救我。」
这回申少鹤表情反而不那么复杂了,那微妙的狐疑也被打消,厉声道:「你胆敢伤她!」
「那就放了九殿下,我自然会把上官郡主和皇后都还给你。」
申少鹤深深地皱眉:「什么?」
阿峥胸有成竹:「你若不信,那就叫宫人去皇后宫中看看。」
不必申少鹤吩咐,一会儿便回来了个小太监,凑近他低声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在中宫。」
他说得很小声,但是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我不敢确保柳安安和那丫鬟回没回宫。
如今看来,是赌对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申少怜,以求得他的认同,却不料刚才笑得跟花儿一样的人阴着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一样,目光不善地盯着我们。
我向来不惯着他的臭毛病,回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阿峥的语气很冲,气势丝毫不输申少鹤:「我再说一遍,放了九殿下,若是九殿下有一点闪失,皇后与上官郡主的命都会给殿下陪葬的,还有,如果今日我死了,明日皇后娘娘的尸体便会挂在城墙上。」
申少鹤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是失去这次可能仅有的杀了申少怜的机会,还是救下两个他深爱的女人?
他还在纠结。
我决定逼他一把,不得不逼他想起曾经上官月安给他带来的爱与感动。
我与他四目相对,淡然地笑了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只忘了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爱恨交织的过去,但过去的都是过去了,这是你说的,或许我坠下悬崖之前的愿望便是忘了你,如今我的愿望灵验,我有什么好贪生的。」
说罢,我低下头:「壮士,你便直接杀了我吧。」
果然,申少鹤还是动容了,他沉声道:「等等。」
阿峥一把拽着我的头发,逼着我仰着头,把丧心病狂的疯子演绎得淋漓尽致:「谁叫你自作主张的?我怎么能叫你白白死了?」
「不许碰她!」申少鹤终究还是心疼了,怒气攻心,一拳砸在龙椅上。
阿峥松开了薅着我头发的那只手,笑起来阴森森的:「好,好,陛下,让你的暗卫都往后退,不然我就让上官郡主付出点血的代价。」
阿峥越来越有绑匪的嚣张模样,一时间唬住了申少鹤,申少鹤纠结万分还是说道:「放了申少怜。」
那两个侍卫解开了申少怜的绳索,申少怜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现在你该放了月安了。」申少鹤说道。
阿峥笑了下:「那不行,我们还得出去,还请陛下宽宏大量。」
阿峥一手死死圈着我,一手用匕首抵在我脖子上,一步步后退:「让你的人不许跟过来,任何人三米之内有动作我都会发现。」
我们就一点点往后退,直到退到殿外,阿峥猫在我身后,提防着暗箭。
申少鹤的人大多数都被派出去灭火了,现在宫中的侍卫并不多,倒也算是件好事。
我们三个一直从大殿走到宫门口,申少鹤就跟了我们一路。
快要走出去时,申少鹤面容阴沉:「该放了上官郡主了吧?」
阿峥笑眯眯:「急什么啊?」
他一只手用匕首抵着我,一只手将莫名其妙看起来不爽的申少怜扯到身后。
申少鹤抬起了手,身边的几个侍卫也举起了剑,威胁他赶紧松开我。
阿峥作势假装松开手,却趁机砸在地上一个烟雾弹。
随即便扯着我们两个在空中跳跃飞速逃离。
我和申少怜被他扯着不停地跳跃,踩碎了不少人家的瓦片,加上京城内大火,申少鹤的人越来越跟不上我们,跑到郊外时已经没人再追了,我和申少怜对视一眼,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我胳膊上的伤。
他什么都没说,我却发现了他眼中情绪中的异样。
他心疼我。
我和申少怜有段时间没见,上次破庙一别他让人送我离开,这次京城就换成我救他回来,如今一见,竟然不知道要开口和他说什么。
我们又过上了野外流浪的野人生活,阿峥包扎好了我的伤口,申少怜看似漠不关心地坐在了一旁,却时刻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趁着阿峥去前面探路,我终于有了时间问他一些问题。
「你屡次三番算计我又救我,到底想干什么?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咬牙,尽量忍住怒气问道。
「我死了不好吗?」他坐在我对面,表情就像是我第一天和他坐在山洞中一样淡漠又疏离。
我面无表情:「不好。」
「上官月。」
天欲要破晓,这如梦境一般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他微微颔首,语气很淡,反问我:「为什么不好?」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反问我?
他还敢反问我?
我怒气越盛,正要开口骂他,却发现申少怜用一种早有答案的眼神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突然间,我发现我愤怒的理由有些可笑。
我欲言又止,却发现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说服他。
他寻死也没带上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自己不想活了,我还非要去救他,还不知死活地让人给我一刀,这不是犯贱吗?
我为什么非要他活着?
难道就是因为可怜他?
我脑子里越想越乱,越想越多,明明有个隐约的答案但又被我自己极力否认,最后只能说:「因为我可怜你。」
他没反驳也没赞同,惯用沉默来回答我。
天亮时,阿峥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无尘。
「殿下,您吩咐的事都办好了。」无尘恭敬道。
申少怜瞄了我一眼,有意无意地说道:「可见也没都办好。」
我偷偷白了他一眼。
「殿下,属下失职。」阿峥抢在前面认错,「但主意都是上官郡主出的。」
认错了,但没完全认。
申少怜点点头:「那么漏洞百出的计划也只有她能制定出来,好在申少鹤更是蠢得要命。」
他声音清冽,温和,又毫不掩饰其中的调侃。
申少怜说完还不忘看看我的反应,看我会不会气得跳脚。
见我不说话,他故意激我:「申少鹤很快就会从柳安安口中得知你的出逃,你可没有再回去的机会了。」
「你早说你要找人劫我,我何苦费劲出逃?」我瞧着他,他果然没了刚才的得意,笑容微变,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申少怜其实没剩什么部下了,最后一个心腹就在眼前,当下之计只能是和我们一起去会稽山取他的小金库。
我们四个没走官路,阿峥选了一条最难走的山路,一路上虽然没有追兵,但也艰苦非凡,逼得申少怜这个病娇没日没夜地阴沉着脸,不知道又在谱写什么复仇大戏。
这一路我和申少怜基本没怎么说话,一来不知道说什么,二来他整天黑脸,我懒得理他,便一直和无尘阿峥聊天。
无尘给我讲了很多经文,我全都没听进去,但莫名记下了一首诗:「日月常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我口中默念,眼神却落在申少怜身上。
那日山中小庙,他坐在众僧中间东张西望地找,不安似烈火烧身,可等到他看见我,偏又悄然无声地垂下眼眸,任由烈火蔓延,在我身上燃烧。
我避开他眼神,却没想到火种没有熄灭,反而深种其中。
我们在山林中穿梭的第三天,我的伤口开始发炎, 整个人浑浑噩噩,连走路都是在强撑。
申少怜最先发现我的反常,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扶住,脸色不好:「出山。」
无尘和阿峥有些犹豫,毕竟我们出了山,入城肯定要被搜查,风险很大。
但申少怜是老板,他们是下属,我是编外人员,谁都没申少怜有话语权,只能听他的寻路出山。
我是一路被申少怜背下山的,阿峥几次说要背我下去,申少怜却一言不发,沉着脸固执地背着我往下走。
「你为什么寻死?」我怕我发烧晕过去,主动开口和申少怜搭话。
他没什么表情:「结局而已。」
我伏在他的肩上,仰头向上看,从树林的缝隙中看到点点繁星,前面的人亮起火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指引着我们向前。
想起那个我和他一起走出来的夜晚,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有了火光,只不过换成他背我。
「那你又为什么让阿峥去救我?」
山路并不好走,加上天黑路滑,他时不时踩空微晃,连带着我在他背上起起伏伏地晃。
「可怜你。」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不屑地撇撇嘴,困意又来袭,靠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回他:「我欲怜卿卿怜我,作孽呀。」
他身材偏瘦,按理说早该力竭放我下来了,可他就这样背着我走了半宿,直到天快亮时,他终于背着我走下了山。
山下有一小村落,我们找了一户人家准备落脚休息,房主是个一对老夫妻,见无尘是僧人便无比热情地留我们住宿吃饭。
我的伤口被阿峥重新处理了一下,上了草药后便躺在厢房休息。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屋里点着昏暗的油灯,这光实在算不上明亮,屏风后的人影也就算不上清晰,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人在穿衣服,看着身影,像是申少怜。
申少怜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应该刚沐浴完,长发未干,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露出胸口前一小块白皙又微润的皮肤,在灯光之下,泛着水光般的光泽。
他长睫湿漉漉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鹿。
他像是一个形容词,用来形容他人追求向往的惊人俊美,又像是传说中的圣子,如此干净,如此纯粹。
就是这个任谁都觉得纯粹又圣洁的家伙,皮囊之下却藏着一个疯子,思维行动都不受控制,偏又极致的聪慧,若不是天道压制,他便无人能敌,无人可挡。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大概是此刻无须求生,大概是今夜月色撩人。
我不是个太在意爱的人,我想申少怜也差不多。
我和他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什么都拥有,什么都富余,什么都不感兴趣,所以生命最为轻贱,无所谓生死。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稀缺,什么都想要,所以生命最为宝贵,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们明天要上山吗?」
他正用一块破布擦头发:「下山,你的伤需要更好的药。」
「容易被抓。」我拿捏不准申少鹤的态度,也实在不愿意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更不想申少怜就这么死了。
申少怜不以为意,擦干了头发坐到我身边:「明天还要赶路,睡觉。」
次日天不亮我们便启程了,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走到城镇。
不知道是因为此处地偏人稀,还是因为申少鹤放松了对我们的通缉,我们在街上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关于我们三个的通缉令,更没有官兵搜查,只有几个路人看到阿峥的脸被吓了一跳。
阿峥又在暗处藏了起来,无尘作为和尚也不便和我们同行,前往镇中的小庙,我和申少怜便拿着剩余的银子住店休整。
我们在镇子里休养了两天,这两天我一直卧床休息,也没再见到无尘与阿峥,只有申少怜一直陪着我。
申少怜很古怪。
他的陪伴主要总结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时不时问我一句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饭。
第三天我实在躺不住了,拖着申少怜出客栈闲逛。
街上的人很少,可以说少得可怜,但我还是兴致勃勃拉着一脸不愿意的申少怜沿街闲逛。
申少怜臭着脸,大概还因为早上我说他是宅男不爽。
我找了家面馆坐下,招呼老板要了两碗清汤面,顺便让一旁黑脸的申少怜坐下来。
他坐在我对面,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很快端来了面,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而对面的申少怜还是一动不动。
我边吃面边问他:「你怎么不吃?对了,这两天怎么没看到无尘?」
申少怜这人长得好,坐在这儿就像一道风景,就是表情实在让人不敢亲近,光是坐在那儿就能看出他的不爽,气压极低,狗路过都得挨一脚。
他死活不肯拿起筷子,不耐烦地回答我:「他叛变了。」
我缓缓放下了筷子,瞳孔地震,用眼神表达着疑惑。
我正要问他,不远处的天空突然炸开了一个类似信号弹的白光。
他看我一眼,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一会儿就来人抓咱们俩,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又要死了。
我二话不说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还不忘抽空警告他:「赶紧吃,不吃一会儿去黄泉路上有你后悔的。」
申少怜主打嘴硬,就是不动筷子。
反正都到这地步了,还不如做个饱死鬼再死。
我一碗面吃完,才有时间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申少怜这个时候倒是平静得很,像是在讲个故事一样说道:「他回来找我们那一天。事出反常,我便留意了他几天,申少鹤大概是想让他潜伏在我们身边,等到回会稽山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申少怜看起来没有逃跑的打算,我知道他早就不想再挣扎下去,一直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说实话也没有百分之百能夺回帝位的可能。
但我其实还不想死。
「我们就在这儿等死?」我礼貌询问。
申少怜轻轻转头:「你不会死。」
他又有把握。
这人怎么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明死到临头了,他还要表现出一副什么都安排好了的坦然模样。
我说不出此刻的感受,反正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申少怜死。
我起身,使出最大的劲薅起申少怜:「跑吧,九皇子。」
九皇子纹丝不动。
我苦笑着,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听到了不远处城门传来那种类似大军压境的脚步声与兵戈相撞的声音。
无用挣扎罢了。
他是怀了死志的,想死的人拦不住。
而我会活下来,在宫中扮演上官月安便能让我一生衣食无忧。
但我还是想问他,我看着申少怜,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既然这么想死,为什么陪着我挣扎?非要死得难看才行吗?」
微风吹过,他伸手帮我抚平发丝:「只是想看看天注定的事,能不能改。」
我忽然想起来他的身份,我的身份。
我是恶毒女反派,他是阴狠男反派,两个人凑到一起不遭雷劈就算是好的了。
「那结果呢?还是不能改吗?」
那些士兵来得很快,这一条街前后都被他们堵住了,像是早有预谋。
申少怜仍是不慌,他只看向我,一只手轻抚我的头发,面容平静,眼神却像是在可怜我。
他唇畔轻启,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正要靠近一点想要听清时,突然他掏出了一把匕首,还未等我看清时,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就已经刺向了我的腹部。
我第一反应是震惊,并未觉得痛,下一秒便有疼痛来袭,我下意识低头去看,那红色的血沾染了他的手,又红又白的,好不惊人。
这个王八蛋。
疯子。
疼痛瞬间开始扩大,我眼前更是一阵一阵发黑。
我的本能反应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我不能白白这么死了。
我忍着疼,拼尽全力扑过去,恶狠狠地张口就咬。
我咬住了他的肩膀。
申少怜这个疯子非但没推开我,反而揽着我的腰大笑了起来。
我渐渐没了力气,不得已松开了嘴。
我倒在了他怀里,他抱着我,死死地掐着我的腰。
我费劲地强睁开眼睛,就看到申少怜脸上挂着疯批的笑。
让你笑,下辈子我肯定弄死你。
我真觉得我要死了。
我听到他说:「上官月,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
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
这是我死前脑子里一直重复的话。
——
他抓来了申少怜和一具就算是连夜赶路也发臭了的尸体。
申少怜是当着所有士兵的面前杀了她的。
她死了,但她依旧美丽。
申少鹤将她放置冰床之上,更是用异香遮掩尸臭,他长久地抱着她,即使她毫无温度,身体僵硬。
申少鹤很少会有流泪的时候,此刻他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明明那么爱她,明明那么想和她长相厮守。
为什么?
为什么流不出泪?
柳安安站在他身后,劝他节哀,更是大度地表示可以让她以公主之礼下葬。
申少鹤阴森又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神似恶鬼一般盯着她,惊起柳安安一身冷汗:「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不。」她被那眼神吓到直接否认,语气紧张,「皇上您要节哀啊。」
申少鹤却笑出了声,阴森森的,像是鬼站在她身后:「安安,怕什么?她是个死人了,没人会和你抢后位了。」
「她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使不出来了,对不对?」他笑得很纯真,语气听起来也像个天真的孩子,可在柳安安听来无论如何都带着一种残忍痛苦的意味,让她头皮发麻,不再敢回话。
她不敢说话了,申少鹤笑着挥手示意她退下,又转身去看那躺在床上的死人。
死人也挺好。
申少鹤很乐观地想。
死人起码不会逃跑,不会离开他啦。
这样想着,他还帮她戴上了一个手环。
「月安,这回不许跑了。」
传闻猫有九条命。
而我作为一个人,已经有三条命了。
听侍女说,我是念叨着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醒来的。
她们喜于上官郡主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又苦恼我是不是生病烧坏了脑子。
我醒来时,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又活了。
哭完了我开始问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生病。
一群侍女七嘴八舌地说,吵得人头疼,但也能让我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上官月安,只不过现在只有十三岁,刚随着父王一起入京便生了场大病,药石无医,连着病了数日,京城里的神医都束手无策,父王到处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结果我又奇迹般地醒来了。
「我儿,我儿!」那屋外的人还没到,声音却先到了。
那两声急呼还带着哭腔,不用猜便知道是谁。
身主的父亲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一双黑亮的眼睛眼泪汪汪,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月安,你可急死爹了。」他一屁股坐到床边,查看我脸色:「脸色还是不好,来人,快快请太医来。」
看着上官王爷这样焦急的情绪,我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人不会有那么多次重来的机会。
「我头痛。」我猛然抱住头,大声呼痛,「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好疼!好疼!」
「这是怎么了!月安,别吓唬爹啊!」
上官王爷惊慌失措,无助地看向旁边侍女。
一位橙衣侍女说:「郡主醒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这样,许是王爷您刺激到郡主了。」
「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
我哭哭啼啼地开口:「我见您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疼。」
上官王爷心疼坏了,连忙柔声细语地说:「乖宝儿,躺下休息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了。」
我顺势躺下休息。
太医没多久就来了,他号脉半晌没看出来什么,便说是病久了伤了心神,一时间有些不记得也正常,开了几服药给我养神。
王爷也没办法,只好天天给我讲以前的事试图唤醒我的记忆。
让他比较欣慰的一点是我只是失忆,还没傻,行为举止都还算正常。
托上官王爷的福,我终于在这个世界过上好日子了,因为要养伤,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天气好了就和侍女们在外面闲逛,天气不好就躲在屋里学绣花,就这样闲散地过了一个月,差不多都要将前一阵的逃亡忘在了脑后。
但上官一族本就是大族,老皇帝既然要上官王爷带身主进宫,这一行为本就是想将身主留在京中,好让上官王爷不敢有异心。
本来身主重病,老皇帝也只好说不必面圣了,可我来了之后身子一天比一天好,甚至日渐圆润,又恰逢邻国使臣觐见,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使臣,众臣子的家眷皆要赴宴,我入宫这事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了。
我入宫那天雨势不小。
我撑着伞缓步走在长阶上,抬眼便看到了跪在雨中的申少鹤。
原著中只两三句交代了上官月安为申少鹤撑伞,让他难以忘怀,却没有细写。
书中没写寒风刮骨,即使身上披着披风也会瑟瑟发抖。
书中没写一个十四岁的男生身形瘦弱到与十岁男孩无异。
书中没写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地上都有急急的拍打声。
书中没写殿内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却唯有他一人像是被遗弃在天地之间一般苦跪着。
如果想要宿命打破的话,我只需路过他,无视他,步入大殿,便可做到丝雨不沾身。
长阶走了一半,我停下休息,刚好停在申少鹤身边,缓缓分给他半边伞。
上方的宫殿像是一座永不会抵达的幻境,他就像是匍匐在幻境前濒死的一条狗,望着幻境无法停止自己的仇恨与奢求,流露出那种想恨不敢恨,又无比绝望的眼神。
「走开!」这条落水狗纵然是要面临死亡,也要朝路过的人露出獠牙,「你难道不怕陛下连你一起责罚?」
我冷漠地瞥他一眼:「不怕。」
我不是善心大发,只是知道他是男主,现在给他一点小恩惠,日后用得着他的地方也好求人办事。
但我不会让他爱上我。
申少鹤不想让人看不起他,我偏要看不起他。
我故意无比轻蔑地说:「可怜。」
他果然恼羞成怒,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在他旁边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大殿内走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头上还戴着紫金冠,上面还嵌着一颗无比吸睛的大宝珠,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替他撑伞,几个陪着十分神气地向下走来。
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清来者是谁。
这不是小版的申少怜吗?
他现在可比长大了后白嫩,唇红齿白,眼睛明亮似小鹿,小脸还带着婴儿肥,看着就惹人怜爱。
他无视我:「七哥起来吧,我替你求情了,上官郡主大病初愈,实在不宜陪着您淋雨。」
身后的太监立刻扶起申少鹤,还不忘替他披上斗笠。
「多谢九弟。」申少怜话说得不算好听吗,但申少鹤还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是七哥不慎伤了你,该罚,九弟不怪哥哥就好。」
申少怜十分明显地敷衍他:「知错就好。」
申少鹤起码还装一下,申少怜这人直接装都不装了,怪不得最后输了。
从小到大都有着谜之自信的家伙。
我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吐槽申少怜。
申少鹤被人扶走,申少怜甚至看都没看我,转身便往回走。
我不紧不慢地往上走,步入大殿便行了一大礼,将平日里练了无数次的话术在殿上重复了一遍。
一切都和预想中的一样,我恭维几句,老皇帝夸我几句我便退坐一旁。
西域那帮使臣才是今天的重点。
他们一共有四人在席,其中一个年轻人最为瞩目,基本上都是他在和皇帝交谈,而其他三位都一直在附和他。
我知道原著中关于上官月安的介绍是她曾被西域王子看上,要被送去和亲。
我在脑子里过剧情,回过神来时便听到那位年轻使者聊到两地差异,接着又聊到女子。
「……中原女子美则美矣,却光有皮囊,手无缚鸡之力,个个大字不识,我们西域女子不仅貌美,还强壮聪慧……」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段,听得直叫人想翻白眼。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低头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下一秒申少怜冷不防地开口:「上官郡主有异议?」
我瞬间抬头看去,恰好几乎全场的目光都看向我。
坐在高位的申少怜不知道怎么看到了我的表情,笑眯眯地瞧着我:「也对,使者说中原女子不善骑射,而上官郡主生在边疆,对骑马射箭自然得心应手,看来是迫不及待想为我们中原女子正名了。」
他朝我甜甜一笑:「是吧?」
我咬着后槽牙,扯出个假笑。
他绝对是在报复我!
「上官郡主?」那使臣之前不曾注意过我,此刻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我不过是女孩,不由得勾起一边嘴角:「郡主这般瘦弱,还是不要逞能了,别摔断了腿。」
我微微偏头,盯着他看,他大约二十多岁,眉毛浓密,眼眶深邃,一双眼睛正得意地看我。
「使者也没壮硕到哪里去。」我皮笑肉不笑,站起来朝老皇帝一拜,又朝使臣说,「今日不宜骑马,不如我们来比比射箭?
「陛下,臣女请愿与使者在殿中比试箭术。」
老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大笑:「允。」
太监们搬来两个靶子,众人皆后退几米,侍卫们围在皇帝皇子和重臣前面,静等我们两个开始。
那使臣并未把我看在眼里,他认为我连弓都拉不开,笑着拉开弓:「小郡主,我先来?」
古代的弓偏重,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就再也没射过箭,都快忘了怎么拉弓射箭,我摆弄着弓和箭,更是让他一阵嘲弄:「郡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罢,他拉弓射箭,直中靶心。
「请吧。」他挑衅地笑了一下,语气不善。
我权当听不见,不断调整,适应着弓的重量。
他见我不为所动,不禁冷笑:「郡主现在要是认输,也不算太丢脸。」
我仍然不理他。
又过了片刻,老皇帝大概是等急了,也怕我是真的临场怯场了,开口道:「月安,难道是身体不适吗?」
我顺势说道:「非也,只是我有一绝招,可以去叶留茎还能正中靶心,但需一个有勇有谋的人侧身而立,帮我手持着树叶的叶茎。」
「既有绝技,便使出来吧。」我的话一出,老皇帝顿时轻松不少,「你心中可有人选?」
我抬起了头,目光盯住一脸事不关己的申少怜。
「臣女以为九皇子最为合适不过,胆识过人,又无比聪慧,不知道九皇子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申少怜只是轻飘飘地瞟我一眼,漫不经心地站起来:「好啊,乐意至极。」
他走下来,停在了靶子稍前一点,侧身站在旁边,一手接过下人递来的一片不如掌心大的树叶,手捏着细小的叶茎,将树叶向前伸至刚好和靶心重合的地方。
我抬手拉弓,却瞄准了他的头。
殿内不知谁惊呼一声,随即便静得吓人。
申少怜小小年纪就暴露了他变态的属性,眼睛弯弯,朝我做口型:「来。」
「开个玩笑。」我假笑着,又重新瞄准那片叶子。
羽箭飞出,从申少怜指尖搽过去,精准地分开叶子与茎,击中靶心。
「好!」上官王爷先是反应过来鼓掌叫好,带起一片喝彩。
「使臣要来试试么?」我朝他挑眉,我当年学时便知道自己天赋异禀,如果当年我家没破产,我早就应该加入国家队上场比赛了。
他面露难色,又有几分不悦,那表情格外精彩,最后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话:「郡主好样的,上官郡主,我记住你了。」
我猜他是那个原著没露面的西域王子。
「好!赏!」皇帝大悦,众人也跟着连声附和。
宫宴结束时,申少怜手里还拿着叶茎,隔着人群无声地朝我咧嘴一笑,不是开朗的那种笑容,而是疯狂到一定地步的神经质笑容。
我无视他,转身离开。
神经病。
有机会一定杀了他。
我和上官王爷一起往宫外走,这一路他的问题很多,但最让他疑惑的是我怎么和申少怜结仇了?
我脑海里闪过所有关于他的回忆,但能说的只有:「孩儿今天才见过他,谁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
对啊,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为什么故意给我惹麻烦?
难不成他记得我?他也重生了?
我想到这儿,顿感心焦,心中反复折磨。
我知道不能贸然行动,但我迫不及待想见他,问他到底记不记得我。
我随便编了个借口便往回走,追赶申少怜。
我一路追到御花园,终于在圆亭内看到了现在还和母妃住在后宫的申少怜。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眯眯地开口:「上官郡主知不知道这是后宫,外人进来是要砍头的。」
我脚步一顿,并未理会他的话:「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反倒是申少怜先走出圆亭,站在路边,身后是碧绿一片的荷花池,他眉头微皱:「上官月安。」
我还是不死心:「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你听没听过这句话?」
他表情没变,仍是不解。
申少怜很少会读不懂别人的心思,但他实在猜不出来我的意图,只好问道:「你是在找人吗?」
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可能,申少怜要是重生了,第一件事绝对是更加折磨申少鹤,而且要是我认识的那个申少怜的话,他是能分清我和上官月安的。
「不是。」
我才不找那个疯子。
忽然大风刮起,御花园的树中突然窜出来两个黑衣人手持匕首,从上面向下刺向申少怜。
我顿时反应过来,猛虎扑食般扑向申少怜,却忘了他身后是荷花池,连带着他一起掉了下去。
而在快要掉下去那一瞬间,我才记起来他有暗卫,而那些暗卫已经和刺客交上手了。
我会游泳,但申少怜不会,他死死地抱着我,我只好拖着他费力地往边上游,但无济于事,我越动越向下沉,一点点地被他拽到水下。
这个丧门星,倒霉鬼。
我在水下狠狠咬了他的肩膀,反正都是死,这回一定扯上他。
好在这回没死成。
他的暗卫解决了刺客,将我俩拉了上来。
我冻得直哆嗦,而申少怜上岸后便翻脸不认人:「郡主还不能出宫,将郡主送到母妃的侧殿休息。」
我被送到偏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便躺在床上休息。
直到天色昏黑,我也没收到任何要我作证的消息,就像是被申少怜遗忘了一样。
侍女送来晚膳,却一句话也不肯回我,怕我如怕洪水猛兽一般。
窗外风雨交加,时不时有电闪雷鸣。
这是一个适合杀人的夜晚。
我开始后怕,如果我刚才没有扑过去救申少怜,说不定这个疯子会觉得我也是害他的人之一。
殿门猛地被推开,却看不到人走进来。
只有一阵一阵的狂风不停地灌进来。
「申少怜?」我没下床,警惕地盯着门口。
见没人回声,我立刻穿鞋下床,还不忘顺手拿上一把伞。
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因为天太黑误打误撞走到了申少怜母妃的正殿门口。
奇怪的是,本该守在殿门口的宫人都被遣散,而在大雨中一个身形与申少怜无异的男生站在雨中默默淋雨。
我很快就不奇怪了。
殿内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惨叫与鞭子抽打的声音。
那惨叫声越来越凄惨,惨到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早有传言皇帝年纪越大越变态,常常以虐人杀人为乐。
我躲在暗处看申少怜的背影,努力回想他杀我的时候的场景。
我才不会可怜他。
活该。
还在这儿听爸妈的墙角,活该心里难受。
我气不打一处来,恨得牙痒痒,仗着天黑暴雨,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过去,精准地砸在了申少怜后背上,砸完之后转身就走。
.
我进殿迅速藏好了伞,又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准备睡觉。
申少怜有病,我可没病。
我睡得正香时,却感觉一双冰冷的手放在了我的脖颈上,冷得我一激灵。
一瞬间,我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时便对上了申少怜那双黝黑的瞳孔。
殿内的烛火还没燃尽,我看清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嘴唇却像是喝了血一样艳红,身上的雨滴甚至都没干,弄湿了我的床铺。
「九皇子这是要我的命吗?」我冷声道。
他仍双眼空洞地盯着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说道:「不是,我冷。」
我接受了他古怪的理由,毕竟他是古怪的人,我此刻也不太敢激怒他:「那殿下回自己的寝殿吧,这里也不算暖的。」
他冷得直抖,活像一只小鸡仔,仍然失了神一般地用本能回答我:「这里,这里听不见。」
屋外又开始打雷,这暴雨似乎永生永世不打算停下来了,我叹口气:「你的衣服湿了,换下来吧。」
申少怜听见雷声,忍不住一抖。
他很少这么听话,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外衫和里衣。
我看到他身上的鞭痕,很多很多,新的旧的。
「谁打的?」
「母妃。」
我从被窝里出来,给他腾地方:「你躺好盖好被子。」
申少怜却不肯,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漆黑的眼睛无神:「不躺,躺下就死了。」
他就是不肯躺下来。
我没办法,只好以身示范,躺在床上:「看,不会死,来躺着吧。」
申少怜这才肯听话,乖乖地躺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盖着被子。
但他不肯闭眼,魔怔了一般盯着门口的位置。
到底是什么刺激能让申少怜变成这样?
我不敢想象。
我一把捂住他的眼睛:「该睡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但外面却传来了很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伴着雨声,像是某部恐怖片的背景音乐。
「我孩儿是不是在这里啊?」
窗口猛然贴上一张脸,一个尖锐的女声无比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捂住了申少怜的耳朵。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我飞快地跳下床,想去门口关门,一道闪电打过,一瞬间使得人间恍如白昼,我看清了门口女人凄惨的现状。
她已然没了人形,一只手露出了白骨,脸上一块焦黑一块瘀青,身上的肉似乎被片下来过,半边身子已经分不清肉与衣服了,身上各处都在流血,血被雨水冲刷下来,在她脚下形成一小片血海。
而她完好的手上持着一把刀,露出一个笑容:「少怜。」
「少怜在哪?」
「他不在这儿。」
我冷硬地回复她,准备关门。
她却像是鬼一样快速地窜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已经醒过来呆坐在床上的申少怜。
那一刻就像是猎人找到了猎物,她踉踉跄跄走向他,语气却无比兴奋:「少怜,娘来了。」
她其实活不了多久了,申少怜想要反抗轻而易举,但是那个疯子似乎傻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笑了起来。
我暗骂一声,随即一脚朝那女人踹过去:「发你妈 的邪疯,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有屁用。」
她被我踹倒在地,那眼神顿时变得疯狂起来:「我要杀了他!是他让我变得这么惨的,是他!」
「为什么他不用被打?为什么我生的孩子比我得到更多?凭什么他就被怜爱?」
申少怜的父亲因为怜爱他取名为怜,他的母亲却希望他少得到些怜爱。
说罢,她挣扎地爬起来冲向申少怜。
「申少怜!给我起来!跑啊!」我来不及阻拦,只得大喊他。
申少怜如梦初醒,在看到母亲向他扑来时反而大声笑出来:「来吧,杀了我!」
这不是有病吗!
我跑上前横腰抱住他母妃,一边拦着他妈,一边骂他:「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杀你你不跑,那你把我关在这儿干什么!
「你小子能不能少矫情?有话不会说,硬生生让那个老皇帝把你娘逼成这样,你也是活该!」
他母妃怎么也甩不开我,开始无差别攻击,一刀两刀没命中我的手和胳膊,开始往我腰上捅。
我松开手,转身就跑。
那女人开始追我。
被我骂了半天的申少怜不知怎么地开了窍,起身一把握住他母妃挥刀的胳膊:「母妃,我在这儿,跟她无关。」
那女人发出既像哭又像笑的声音,随即一刀捅进了申少怜的肩膀处,甚至用刀在里面转了一圈。
申少怜也不躲,生生受了那一刀。
他开始问:「为什么要拿我出气?」
「为什么从小打我?」
「父皇打您,您就打我,我真想杀了你们两个。」
「我开始想杀了父皇,但您打我,我不想让您如愿了。」
这个坏种很平静地控诉,很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恶毒。
她松开了手,倒地大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开始怒骂,骂皇帝,骂自己,骂申少怜,骂天命。
「这就是命!申少怜!这就是你的命!你活该!我也活该!我们都活该!我就是不爱你,就是不会爱!我们都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又万分恶毒!」
「你!你也休想好过,没人会爱你,你该死!我一定会在阎王殿里看你一无所有,看你不得好 死!」
她骂着骂着,忽然一抽,逐渐没了声音。
她躺在地上很久,直到她一点不动了,我才敢确认她死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你去治下伤吧。」
申少怜没吭声,抬眼看我。
看了好半天,他才说道:「她死了。」
「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是不是?」
「是。」
原来他对我说的话,到现在成了他问我。
他垂下了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匕首:「你能杀了我吗?」
「不能。」我摇头。
申少怜长睫遮住了他的眼眸,一脸平静地叹息:「那还不如让她杀了我。」
神经 病,这回你要是真想死,我才不拦着你。
我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睨他一眼:「麻烦你出去死哈,顺便把你母妃带上去。」
又一道闪电打来,雷雨交加中的电光似一把利刃,将他一分为二,面向我的那半边侧颜是脆弱,是彷徨,而那半边脸在阴影下像一张诡异的面具。
雷声轰鸣,像是呐喊。
他默默弯下了腰,想要抱起他母妃。
「你可以现在就死,现在死也算好的,总比得过未来被申少鹤打成落水狗,逼到悬崖跳崖而死好,你母妃说得确实没错,你的结局不会好。」
我的声音伴着雨声,冷嘲热讽的,不太好听。
「一个动不动就想用死亡来解决问题的人,你的结局只能是死亡。」
他冷笑了一声:「谁的结局不是死?」
「那得分怎么死吧?是功成名就,一生幸福美满的死去,还是孤独半生被人追杀至死哪个好一点?」
我坐起来,阴阳怪气地说:
「你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才不怕你呢,杀了我之后你也得死,有本事你就当上皇上,那时候你想杀我就杀我,想杀谁就杀谁,好不威风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不信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你的结局!」
他显然是被我激怒了,阴沉着脸盯着我,嗤笑一声:「那你知道你的结局吗?你会怎么死?」
「我救了一个混蛋,那个混蛋又救了我,我俩本来互不相欠了,结果那个混蛋又把我杀了。」
他只当我是在说胡编乱造,讽刺我道:「既然是混蛋,为什么会救你?你还会救他?」
「他说他可怜我。」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也可怜他。」
——
申少鹤知道贵妃死讯已经是在第二日了。
他听到的消息是宫中进了刺客,杀了贵妃还伤了申少怜。
但他觉得有蹊跷。
他看到上官府的轿子入了宫,这种紧要关头怎么会叫上官郡主进宫?
申少鹤拦住了她的轿子,说是要感谢她昨日之恩,实则想打听一下情报。
她轻轻掀开帘子,抬眸看他,嗓子有点哑:「不必多谢,举手之劳罢了。」
他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阴谋诡计无法施展,甚至拼命躲藏,不想让她发现。
「来日郡主有难处,只管向我开口。」
她没说话,轻笑一下。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看着她的轿子走远。
来日还真的让他寻到了这个机会。
多年后郡主被嫁西域,却在路上逃亡,原以为她身死了,谁知她并没有死,而是一路逃亡,一路逃到了他所在驻扎之地,濒死之际被他发现,救了回来。
「郡主可愿和我回京?」
申少鹤满眼期待地看着她,上官月安确定了无法再回到父亲身边后,迟疑道:「若得王爷垂怜,那便再好不过。」
上官月安隐隐约约知道为什么他会救自己,但那段时间的她好像都不是自己了,也就是在那段时间结下了七皇子这个善缘。
管他呢。
不管是谁利用她的身份结下这份善缘,都算是她上官月安的了,她才貌出众,本该嫁给太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那西域王子偏要横插一脚,她怎能心甘?如今峰回路转,又能回京,她才不会放弃最后的机会。
她伏在床上。
心思却百转千回。
七皇子虽对她一片深情,但看上去不像是能当上帝王的料子。
她早晚要另谋出路。
她跟着申少鹤回京那一夜,她暂住在京中客栈,左等右等没等到申少鹤,反而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上官月安凭着模糊的记忆轻唤了一声:「九皇子?」
申少怜倚着门框,皮笑肉不笑:「怎么?你回来是等不及要看我的下场了?」
她不明所以,没敢接话。
可对面那个家伙像是狐狸一般狡猾,突然盯住了她的眼睛,问道:「你是上官月安吗?」
「我是。」
这个问题她敢回答且无比肯定淡然。
他忽然走了。
上官月安突然就明白了,这位也是那个冒牌货的拥护者,即使他发现了端倪,也没法证实她不是,来日照样可以利用他。
她疑心申少鹤要倒台时,慌乱无措,头脑一热便去找了九皇子。
毕竟他现在势头最大最受宠爱。
她做好了被拒绝被羞辱的打算。
但那个人笑嘻嘻地看着她:「好啊,你若是帮我,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雨夜,皇宫偏殿。
我和少年形态的病娇反派吵了一架。
申少怜不打算死了,打算以后当上皇帝把我五马分尸,为了活得长一点,还叫出来暗卫包扎伤口。
我说好啊,你有本事就来呀。
他说你最好活到那个时候。
我说他绝对比我早死。
他不说话了,他确实很想死。
过了半晌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我死之前,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我也笑,嬉皮笑脸那种笑:「那你得多活几天,就算替我活吧,就算怎么想死也要记得死前不能让我好过,记住没有?」
他恨得牙痒痒,转身欲走,但殿外是瓢泼的大雨,于是他又退了回来,嘴硬道:「这是我母妃的偏殿,我为何要走?」
我紧贴床板,攥紧被子:「反正我不走。」
他顺势一躺,还不忘拿一床被子。
我俩并肩躺着,尸体就躺在地上,他突然问我:「你不怕吗?」
「什么?」
「我。」
「不怕。」我回答得很平静。
他似乎问过我这个问题,只不过那天我并没有读懂他眼神中蕴含的意思。
「那你怕什么?」
我刚想说我什么都不怕,但又想想之前打工还债的日子,只好说道:「怕穷,怕没钱。」
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我怕穷,但还是点点头,又问:「今天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他?
我有很多理由,比如我在场上会被怀疑,比如我也可能会被杀,比如当时拽着他一起掉下去,逼得他暗卫不得不保护我。
可我又想到在丛林里他昏迷那夜。
我的理由是色令智昏,鬼迷心窍。
但我后来又救他了一回。
我说我可怜他。
其实不是。
我之前以为他死了,本来星星点点的思念在他死而复生时爆发,我想让他活着。
就像我无论如何要活着一样,我无论如何也想让他活。
就像现在,我既恨他恨得牙痒痒,又想让他长大,长成我认识他时的样子。
「可怜你。」我故意气他。
「呵。」申少怜转过身,背对着我,「那好,我等着看你说的结局。」
那夜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跟着王爷离了京城,没过几日我便在路上得了重病,感觉快要病死之际,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跟我说:「上官月,不许再说可怜我。」
那声音竟然听着像是申少怜。
我猛然一睁眼,看到的却不是申少怜。
是阿峥。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阿峥熬红了眼,声音嘶哑:「群主,你终于醒了。」
「他是不是死了?」
阿峥没有接我的话,于是我自顾自地否认了这个回答:「他肯定没死,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
他没理我,倒是先打开了窗户:「这里是会稽山,这里的山庄,部分商铺和所有农田都留给您了,还有我,我现在是您的下属。」
「还有一处。」
他把我扶起来,只管沉默地带着我走。
走到一处墙壁前,他扭开花瓶,一道暗门打开。
我傻了眼。
那间暗室里堆了满满当当的金子和珠宝。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好半晌,我惊叹一声:「他……他这么有钱!」
「这是这些年来九皇子所有的积蓄,现在全是您的了。」
我的喜悦很快就冲淡,因为我确信申少怜要不然是被抓了,要不然就是死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我平静得很,其实这个结局我能料到:「我现在是你主子,直说就是,我不会做什么冲动的事。」
阿峥犹豫了一下,说道:「九皇子在下山那一天便发现了无尘的异样,我们便将计就计在镇中寻来一具女尸,白日九皇子陪着你,顺便记下你的容貌特点,晚上给女尸易容。」
我有点不敢相信,申少怜这么病娇娇气一个人,竟然会伸手去碰女尸。
「九皇子给您的面里下了假死药,骗过申少鹤的人,在送你们回京的路上,我便偷梁换柱,将你救走。
「九皇子说这样才能让申少鹤彻底死心,你才能安稳。
「他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说他不需要好结局,他可以在地狱看着你的结局。」
我点点头,转身坐在了床上,这个山庄的房子特别大,尤其是窗户大,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让我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笑得爽朗:
「好呀,以后呢,我们就是会稽山第一富豪啦!
「峥子,快出去给我买点好吃的回来,我都饿死了!」
在阿峥走出屋子那一刻,我便笑不出来了。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申少怜的记忆里先有的是少年时代和他吵架的我,然后是我离开后重新回到身体的上官月安。
他察觉不对,但还是答应了上官月安要让她做皇后,却又在悬崖之上意识到此刻的上官月安又是另外一个人。
他开始分辨第三个出现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上官月安。
但那时我还不曾穿越到过去,根本不知道和少年申少怜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各种试探,故意说我不是上官月安,骗我松口,几次要把玉牌给我,看我是不是曾经那个和他说自己怕穷又怕没钱的人。
申少怜一定是在某一瞬间认出了我,和他作出约定却忘记的家伙。
他肯定生气我忘了之前的约定,故意不提起过往。
不过现在他死了,我的一切猜测全然没有了用处。
是对是错,他是如何想的,我没法再得到答案。
阳光照进屋,暖洋洋的。
我站在阳光下,往窗外看,院子又大又干净,不远处的山上绿意正浓,纵然一丝风都没有,屋内依旧凉爽。
好呀。
好地方。
我回头看那一室黄金珠宝,就那样随意地被堆在了一起,有些个珠宝首饰连个盒子都没有,就可怜巴巴地夹在黄金堆中。
可见其主人多么不在乎这些财宝。
想起这些财宝的主人,我反而笑出了声。
他像是西方故事中敛财的恶龙,用爪子大肆横扫财宝,统统都揽到怀里,却只为了枕着黄金睡觉。
别人看来顶天还难的事他抬手就能做到,还要嫌此事太轻易,抬手太累,顺手还将成果丢到一旁。
我甚至能想象他当时给自己准备后路时的模样,肯定是一脸不耐烦在心里想直接死了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死了吧?
这么长时间肯定死了。
他不是说死前要我不好过吗?
把这些金子、山庄、商铺留给我干什么?
他就是这样折磨人的?
他是想把欠我的一次都还清,还是可怜我?
我有些魔怔了,无数问题不得解答,化作钝刀,缓慢割我的喉。
他凭什么擅自选了一个结局?
他凭什么就这样死了,我和他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
命运慢慢从我身上碾过,得出一个我不满意的结果。
这就是他的报复。
他报复我不肯说实话,报复我骂他,报复我不记得他。
我升起无名的怒火,企图蒸发无用的眼泪。
申少怜,我才不会可怜你。
你去死吧。
我在会稽山生活的一天:
早晨天未亮,被噩梦惊醒。
坐到天亮。
阿峥来叫我吃饭,装作没睡醒不去吃饭。
躺一上午。
阿峥叫我吃饭,简单吃了一口。
躺一下午。
阿峥叫我吃饭,不想动又没吃饭。
天黑了。
睡觉。
做噩梦,吓醒。
再次坐到天亮。
申少怜真是王八蛋。
「申少怜,你别闹了。」我坐在窗前,屋内屋外一片黑暗,我曾燃起一根烛,只是几次三番被风吹熄,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抱着腿,喃喃自语,但又想让人听到:「你是不是死了也不要人安生?一定要我陪你一起死才好呢?」
「你要是想让我陪你死,就让风吹过我的头发。」
我等了一会儿。
一丝风也没有。
好吧,我承认这样有点矫情。
我将头埋下去,又说道:「你难道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没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吗?」
我将永远得不到回答。
「我梦到你,你却永远不和我说话。」我有点不满,「明明是你先来找我的。」
我这些天似乎有点疯了。
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自言自语。
「你怎么不问问我?问我想不想和你一起死,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活着?」
我有点想那个疯子。
前天会稽山庄来了一个外地人,他是从京城来的,他说九皇子被斩首示众,尸首被皇上喂了狗。
他还说,皇上整日不上朝,与一具尸体腻歪在一起。
他的话打消了我进京的念头。
我留那人在山庄里打杂,留他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也见过申少怜。
死都死了,我去了也没什么用。
我们是两位输家,偏要不死心地对抗命运,在结局之时节外生枝。
申少怜那种轻狂之人怎么能让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为我和他自己选好了结局,他要我活,惬意的活,不受人控制,不用担惊受怕的活。
他又想自己死,死在他父母亲都在京城。
他得偿所愿。
他死了。
比他死了还可恶的是,他的魂魄三番两次地跑回来扰我,他要我的心,我的魂,要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至死不忘。
我再次点起蜡烛,瞬间被一阵风吹灭。
我顿时打了个冷战,站起来疯魔般地转圈,寻找屋内申少怜存在的痕迹:「申少怜,是不是你!你别闹了!你出来!出来见我!」
我发疯般地大喊。
我很少这样失控,当年家里破产,在债主面前剁掉小手指时都没这样疯癫:
「好了!别再闹了!出来见我!
「我不再说你可怜了!」
我突然喊不出来了,这个房间一如既往的黑暗且毫无回应。
屋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这种安静的沉默像是在嘲弄我,嘲弄我压抑着的动心。
那窗外的风不再涌来,不再安抚我,不再给我渺茫的希望。
我手脚冰冷,逐渐呼吸困难,我无比确信,有一只讨债鬼缠上了我,缠着我要还他的命。
我慢慢躺下来,反而暗暗地雀跃。
「那就杀了我吧。」我睁着眼,看着无尽的黑暗,「我欠了你一条命呀,我还你。」
「申少怜。」我在他死后终于说了实话,「我从不可怜你。」
回答我的是漫长的沉默。
漫长到我似乎已经被虚无的灵体取走了性命,世界仿佛进入了永夜,我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和申少怜相扶持走出来的黎明。
夜色越浓,我越发确信申少怜在我身边,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正在注视着我,而那双漂亮又苍白的手正轻轻抚摸我的发顶。
他不肯索我的命。
那我该如何释怀:
「你不是想看我的结局吗?
「那就日夜缠着我,直到我死。」
我面对过人的死亡,而且我始终认为活着永远胜过死亡,人活着被人记忆着,各种情感交织包围,有的时间去慢慢放下或者释怀,而人死亡之后只会将人与人之间的过往清算,折现,粗暴且蛮不讲理地向活着的人赔偿或讨债。
申少怜这样一个病娇反派的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赔偿。
唯独他能向我讨债。
而我心甘情愿地还。
故事可能会有无数个开头,但只会通向一个结局。
尽管这个结局无比落寞。
申少怜少年时求死不能,将活着的希望寄托在赌气般的约定上,此后多年间都只是为了她的一句当上皇帝而与人博弈。
上官月少年时家破人亡,为了母亲背负起责任,不屈不挠地在困境中寻得一个出路,自此活着是她唯一的奢侈品,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最后的筹码。
申少怜故事的开始要更早一些,死亡之前被人拉了回来,那个人逼着他活,每活一天申少怜对那个人的好奇就多加一分,他有疑惑未解,见到她前绝不能死。
而上官月的故事开始于悬崖之上那个疯子的喊话,她惊慌之下回身吻住了他的唇,这个疯子给她巨大的冲击,却又在她最寒冷时给予温暖,于是她选择了在危难时救他。
他们是厘不清谁先爱上谁的。
偏又是两个不太会述说爱意的人。
上官月后来很少提起可怜怜爱这种词,她很怕会想起一个人。
她越怕就越是想起他。
她作为一个异世之人在这里生活。
再也没人能看出来她不是上官月安,是上官月了。
她没有进京,没有去抢他的遗体,没轰轰烈烈地为他报仇。
因为申少怜不愿她再去送死。
她默认为这是申少怜给她的惩罚,欠申少怜的债。
他们之间堆积了很多问题,堆积了很多话,堆积了很多的心事没有向彼此诉说,所以他匆匆地死亡像是一场恶劣的报复。
可上官月又时常会想,这是不是申少怜能为她做得最后的事。
可她没要求他做什么呀。
没要求自己一定要活下来,没要求他一定要保全自己活下来。
他满足了她的心愿,解决了她的恐惧,然后死了。
死在她昏迷之时,死在她在梦境中为申少鹤撑伞时。
又过了几年她在山中听说申少鹤疯了,现在天下皇后掌权。
她很高兴。
柳安安做你自己吧,不要再为别人委屈自己了。
上官月经常和阿峥一起去散步,闲暇时就去钓鱼,回来再和山庄的下人说几句笑话,她总能开怀大笑,看起来无忧无虑。
这大概是申少怜预想的她的生活。
申少怜刚死之时她几乎也快死了,整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她看到申少怜将黄金堆进房间;她看到申少怜坐在窗边喝茶;她看到申少怜嫌弃床板太硬。
他似乎无处不在,但又不在一处。
她的幻觉折磨着她,她开始意识到申少怜对她的重要性,可悟之已晚。
她曾以为世上并无如此刻骨之爱,并没有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用一生思念之情。
谁让那个人是申少怜。
她经常在想申少怜这人诡计多端,肯定没死,一定是躲在某一个地方偷偷看她抓心挠肝,看她百转千回。
他暗中潜伏,等待她忍无可忍宣泄爱意。
于是她绝不将爱宣之于口。
她情愿咬紧牙关。
现在她已经活过来了,就像将申少怜忘在脑后了一样。
她时常带着山庄的人下山肆意挥霍申少怜留下来的金银,大手大脚,让阿峥好不操心。
后来就连阿峥都觉得她真的忘了申少怜。
只是有一天晚上,狂风呼啸而来,再次吹灭烛火,搅得天地不宁,百兽不安。
她猜,是申少怜来了。
她打开门窗,让风涌进。
「你赢了。」
当年一气之下的打赌到如今得到了应验。
她午夜梦回时会遗憾没吃下那颗酸涩的果子,而那个割肉放血,偷藏果子的病娇在多年后赢下了赌约。
她想,结局正如申少怜所愿。
求死的人心满意足地死,求生的人苟延残喘地活。
风吹起发丝,耳边似有叹息。
年少时因申少怜种下的火苗破土而出,从她心间发芽,到如今将她焚烧殆尽,风一吹过,她便成了灰烬。
上官月意识不清。
她似乎真的变成了灰烬,缠绕着风。
终生不停,只在空中盘旋,转啊转。
最后死亡之前停在申少怜手心,烧伤他,烧得他和自己一样痛。
她好像听到申少怜笑着说她坏。
她笑起来:「咱俩天造地设,都坏得独树一帜的。」
风停之时,黎明初起。
尘埃落定。
(完)
怜我怜卿番外
申少怜死前觉得自己结局很好。
好的不得了。
即使上官月安不肯承认她的爱。
他一生都在求死,最后求仁得仁。
她一生都在觅活,最后长命百岁。
多好的结局。
「九皇子。」
有人在喊他,他猜是柳安安。
他朝有声音的地方转过头去,就是临死了也要说些难听的:「怎么?皇后娘娘也要找个尸体整日为伴,可我还没死呢。」
说罢,他顽劣地扯了扯嘴角。
「眼睛都被剜了,嘴还那么厉害。」柳安安还没说话,一个男声先响起,话里毫不掩饰对其的嘲讽。
申少怜假装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哎,是啊,还不如聋了呢,倒是不必听犬吠了。」
「你这个……」那男子还要还嘴,却被柳安安拦了下来:「不必多费口舌。」
柳安安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我且问你,陛下上次和你密谈,都说了些什么?」
申少怜往后一靠,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手指慢慢摸上一旁的碗,轻轻一敲,笑道:「皇嫂还是问皇兄去吧,这等事我不好透露的。」
柳安安皱了皱眉,眼前的人用破布蒙着眼睛,一身囚服,坐在那儿,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叹道这人真是疯子。
明日就是死期,今日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柳安安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给他水。」
一旁的狱卒得令,给他倒上了这些天来第一碗干净的水。
申少怜端起碗,举止优雅地抿了一口,还不忘赞道:「确实比雨水好喝。」
「申少怜,水也给你了,你该告诉我陛下问你什么了?」
申少怜一脸难办:「说了好多,嫂嫂要从哪里听起呢?」
柳安安嗓子突然被堵了一下,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自从和你聊完后,陛下就疯魔般地守在上官月安身边,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
她原以为上官月安死了他们就会和好如初,可这些天申少鹤疯了一般守在上官月安身边生怕她的尸体再被抢走。
她看清了申少鹤。
渐渐心凉。
「我记得,你以前叫他少鹤。」
申少怜一针见血,柳安安忍不住呵斥他:「你只管说自己的事!」
他又喝了一小口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对着柳安安,像是在看着她。
「知道了有什么好的呢?徒增烦恼罢了。」
柳安安冷笑一声:「烦不烦恼的,也得听完才知道。」
申少怜如释重负,笑了一下:「皇兄问上官月安死前都说了什么。」
「你如何回答的?」
他想也没想:「上官月安说死了也不会放过我。」
说罢,他摸了摸上官月安咬过的伤口,语气是挡不住的嫌弃:「她这人属狗的,咬人疼得厉害,日日夜夜地疼,好不烦人。」
他嘴里骂着她,但柳安安却听出了别样的情愫。
「还说什么了?」
申少怜嘴角上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说了上官月安投靠于我,暗害于皇兄。皇嫂大可放心,如今皇兄已经知道了上官郡主的真实面目,想必不日就醒悟过来了。」
醒悟?
柳安安冷笑。
反倒是更让他沉沦了。
柳安安印象中的上官月安似乎没做过什么好事,她总在害人,从没消停的时候,如果她没向他人发难,那她肯定是在偷摸做坏事。
她的恶毒有迹可循。
偏偏申少鹤就深爱她这样的恶毒。
她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她与上官月安的最后一面。
上官月安本该是她的宿敌,可她莫名觉得悲哀,不是可怜与同情,只是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
柳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上官月安真的死了吗?」
申少怜笑容不变,只是偏了偏头,几缕碎发散下来,他在牢中几日消瘦不少,肤色更是不正常的冷白,他骨相皮相都为极品,就算眼睛被遮住了也丝毫不减他的俊朗,反而带着一种病恹恹的柔弱美感。
「尸体就在那儿摆着,皇嫂不妨自己去验真伪。」
柳安安不愿再和上官月安有任何牵扯,只说道:「天下男人原来都是一样的,当时她冒生命危险逃出去找你,可曾想过如今自己的结局?」
申少怜没说话。
柳安安身边的男人倒是说了一句:「安……皇后娘娘,天下有人情深不负,自然有人薄情寡义。」
柳安安爱慕者极多,身边这位便是她在闺阁时的爱慕者,一个翩翩贵公子甘心一生困在宫中,只为伴她身边。
柳安安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又对申少怜说道:「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她死在你手里倒是冤枉得很。」
「不过没关系,明日你们就在地下相会了。」
申少怜仍不说话,只是优哉地喝水。
柳安安见状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申少怜一个人坐了很久。
自从没了眼睛,他便开始回想过往。
他的一生都在积累仇恨。
他极少落泪,就算是被人用刀剜肉,也一声不吭。
申少怜并非生来如此,只是年少时痛苦太多,无处可说,因而变成了仇恨。
他的痛苦与仇恨来自他那美艳的母妃,可怕又瑰丽的食人花。
他母妃姓元,元妙丽,元家自古出皇后,但元妙丽至今仍是个皇妃,尽管她有绝世的美貌与窈窕的身材。
有了她,申少怜从不觉得自己恶毒。
她的恶毒不是那么罕见,且十分愚蠢。
元妙丽凭借美貌受宠多年,后宫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子都被她残害,而皇上放任她祸乱,还略带宠溺地说她就是个吃人的妖精,不会救人,只会害人。
但她没意识到年轻貌美的筹码很快会挥霍一空。
报复来得也恰到好处地及时。
她以为皇上爱她至极,便胆大包天地下毒害死了皇后。
却没想过为什么皇上这么多年不肯废掉这个手无实权,只会绣花的皇后。
那天夜里,申少怜见证了那朵食人花的报复,亲眼看到她被摧毁蹂躏。
而她的仇恨无处释放,只能发泄在那个比自己要得宠却不用挨打的儿子身上。
谁让他多得垂怜。
他的痛苦是被上官月终结的。
申少怜早就知道她与众不同,与众不同的原因是那日宫宴上她大病初愈,唇色苍白,却与西域使者唇枪舌剑,还不忘冲他咧嘴坏笑:「请九皇子助我一臂之力。」
?申少怜终于有了些兴趣,他忽地发现了她的独特。
似乎别人都是死气沉沉的傀儡,被人提着线走,有各种恐惧的东西,所以不得不跪在这里演这场戏。
包括他在内。
他连死都不能死,只能了无生气地活。
她却是无视了他们这些傀儡赖以生存的礼教,胆大妄为地将箭指向了他。
申少怜无比嫉妒。
同时想让她赐予自己自由的生命。
杀了我。
申少怜挑衅地笑着。
可惜上官月安真的箭法高超。
申少怜本以为他们再无相见的机会,可她又胆大包天地冲入了后宫之地。
她问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她又问:「结果未必真,天命未必准,你听过这句话吗?」
饶是他聪慧过人,也不解她话中之意。
话还没说完,刺客便来刺杀他。
元妙丽命人让他在这里等候,申少怜明知是陷阱却也来了,只因他早存死志。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上官月安会不顾一切救他。
他落入水中,想扯着她一起死。
谁知道上官月安也坏得离奇,生死之际还有时间咬了他一口。
真的很疼。
这个人怎么跟狗一样。
小申少怜忘了寻死的事,上岸后便报复性地将她强留在了宫中。
多年后申少怜想死的时候,都会后悔当年的决定。
元妙丽死在了那一天的夜里。
那夜申少怜关于母妃的记忆很模糊,甚至不如对上官月安的记忆清晰。
上官月安要他活,要他逃命。
她破口大骂。
她横冲直撞。
她扯着嗓子为他辩护。
雷声轰鸣,她就盖过雷雨闪电,雨势汹汹,她就胜过滂沱大雨。
申少怜终于肯确定,她是没有被牵着线的,自由的,与众不同的。
这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他只是已经死了的活人罢了。
元妙丽死前提到了命。
他的命运是永远不懂爱,不会被爱,不会爱。
他思索良久,这样的命有什么不好?
申少怜又想求死,却将上官月安激怒。
他们唇枪舌剑了几个来回,并未分输赢。
申少怜也有些不爽。
谁的结局不是死亡?
难道她上官月安的结局不是死?
她说申少鹤登上帝位,他偏不信,她说他会孤独半生被追杀至死,他也不信。
至于她说可怜自己,申少怜更是不信。
他等待他们结局到来的那天。
但他先等来的是上官月安死在和亲路上的消息。
他才不信那么狡猾的人会轻易地死了,他仍在京城等待,等待她回来的时候。
申少鹤带着上官月安回京的当天,申少怜兴冲冲地去找她,好让她知道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只需一眼,申少怜便知道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上官月安。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有些遗憾。
成功也没什么必要了。
申少怜是在山崖下再次认出她的。
她们真的很不一样,他认识的上官月安只会在心里骂人,而那位上官月安心中满是算计,总想咬掉别人的肉。
他认识的上官月安叫上官月。
他开始没爱上她。
申少怜开始只是好奇,好奇他们的结局,好奇她为什么会忘。
至于她的死活,已经不太重要。
直到山中寺庙的那个清晨,上官月迟迟未到,他坐在群僧中宛如火烧身,坐立难安。
直到他已经暗中为她安排好了后路。
上官月应该活着。
至于他们的结局,她为什么会忘,这些问题也变得不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申少怜的眼睛隐隐作痛,他慢慢躺下去,眼前无尽的黑暗在低声诉说他本该属于这里,而他记忆中的光明时刻就像是梦境一般逐渐凋零模糊。
他拼命地回忆,试图对抗来势汹汹的黑暗,然而光明从不怜悯他,几乎是毫无抵抗地被压缩,被吞噬。
最后一刻,所有的光明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上官月的模样。
好吧。
又是她。
也不知道她受伤醒没醒。
在重新遇见上官月之前,他的计划是带着柳安安跳崖死掉算了,他本也不打算做皇帝,又累人又麻烦,只不过是因为她一句结局好坏,他才多活了这么多年,活得不耐烦时,他就想上官月的话,那气人的模样,那句可怜你。
上官月回来之后,申少怜只好为她想出了无数种退路。
最后他采用了最安全,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上官月,别再可怜我。
申少怜觉得挺公平的,前半生他替上官月活,下半生上官月替他活。
「九皇子。」
又有人找他,只不过这次是个男人。
申少怜不耐烦了,有完没完啊?
他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可怜兮兮的,但说话阴阳怪气:「顾丞相有什么事,可以明日过后烧纸给我。」
「你最后一计诛心,倒是狠毒。」顾丞相是申少鹤麾下军师,足智多谋,申少鹤一行人中唯有他能与申少怜斗得有来有回。
申少怜还在装:「我都要死的人了,顾丞相还说这些听不懂的干什么?」
「圣上已经被心魔困住了。」顾丞相声音清朗,没有半分难过,「你以上官月安作饵,几次让他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扰他心绪,又用上官月安的尸体作为最后一击,伤其心神。
「圣上少年时郁郁不得志,上官月安便象征着他心中的权力地位,他越想得到,却越失去,他付出得越多,他越无法放下。
「可上官月安却和他的宿敌纠缠在一起,得到了上官月安的爱,他才会郁闷不已,痛不欲生。」
申少怜安静得很,不知道是压根没听,还是不想说话。
顾丞相见他不说话,只好另起话题:「九皇子,你有多次可以置我于死地,你为什么手下留情?」
申少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不管你领不领情,我先谢过了,至于真的上官月安在何处,我不知道,也不会去查。」
说罢,顾丞相起身要走。
床上装死的人这才慢悠悠说道:「你未免高看我了,我这人生性残忍卑劣,你死里逃生是你命大,从不是我刻意放你,我这种人死了也要拉一个在黄泉路上做伴,你要是想查,便去阎王殿查生死簿吧。」
顾丞相笑了一下:「好。」
申少怜说这话时,似乎看到了上官月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吃面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记得她的样子了。
他一向是一个不明白爱的人,却在某日恍然大悟。
世人羡慕他身居高位,皇恩庇佑,聪慧过人,只有一个人不识好歹,大言不惭地说着可怜他,舍命相救。
怜他平生多难,怜他下场落寞,怜他无望百岁多折寿。
申少怜在她那儿得到了毕生难忘的怜爱。
他自诩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上官月忘了他们的约定,他却一直引而不发,如今想来太过吃亏,只好发愿死后去给上官月捣乱。
申少怜制定了最好的结局,但未免有些遗憾。
一个人走黄泉路实在太没意思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的钟声他才知道已经子时了。
他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他再也等不到黎明。
也许他早就等到了黎明。
黎明之时,有人扶着他,丢兵弃甲般地将他扯出了黑暗。
至此他的结局终得圆满。
野鹤番外
他想让自己是一只鹤。
只等一轮圆月。
然而弯月似刀,划伤他每寸肌肤。
他不得不清醒过来,他不是鹤,而属于他的月亮已经沉没。
上官月安的尸体就在他身边。
申少鹤日日夜夜守着她。
期待她死而复生,害怕她再次逃离。
他守着她守了太久,久到柳安安来到他面前竟有些认不出来。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原本和上官月安有七成像的她,此刻竟然截然不同。
申少鹤慌了神,伸手捧着她的脸,想问问为什么她会变了模样。
为什么不是她了?
可他一句话也没问。
他有愧。
他唯独亏欠柳安安。
申少鹤一点也不亏欠的人已经死了。
反而是上官月安欠他,她没似申少鹤这般深爱她一样爱过他,她没有还债就死了,他这样从不吃亏的人才要耿耿于怀。
他忽然忘了他为什么会爱上柳安安。
也许是那些年的思念模糊了上官月安的脸,漂亮又年轻的柳安安向他盈盈一笑时撩动了他的心弦。
申少鹤握着上官月安的手,无比僵硬的手。
她已经不会腐烂了。
他找遍全国能人奇士才让她美丽依旧,永不腐烂。
但死了就死了,即使他有无数方法,也不能让她活着,也不能让她变得柔软。
眼前的柳安安对他这个动作厌恶不已,只可惜现在的她不会和一个死人较劲。
申少鹤久不上朝,她便垂帘听政。
朝中的丞相曾经是她的爱慕者,为了她才愿助力申少鹤,现如今柳安安在丞相的扶持下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竟让她发现她做皇帝也未尝不可。
有了目标,她看申少鹤这个绊脚石怎么看怎么碍眼,原来心中那份爱意也荡然无存。
「申少鹤,你既然愿意与她相伴,那便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吧。」柳安安淡然道。
申少鹤知道她早已夺权,此刻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月安。
柳安安昔日真情实意爱过他,如今这样收场怎能不唏嘘。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如果悬崖上死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吗?」
申少鹤没回答她。
柳安安却也知道了答案。
他不会。
他会继续做皇帝,继续将上官月安留在身边。
就在她要走出门时,申少鹤突然开口:「你比她厉害得多。」
柳安安笑起来,眼睛却蒙了水雾。
原来她厉害,厉害到屡次被人伤害还能忍气吞声;厉害到可以看着心爱的人为别的女人沉沦还能回心转意;厉害到不畏生死,可以跳下悬崖。
上官月安不厉害,所以屡屡被护在他身后;她不厉害,所以得到他所有偏爱;她不厉害, 所以生死之际他要把她留下来。
柳安安拭去了泪。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年少时毕竟真的爱过他,现如今就像是倒掉了脑子里的水。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直接对身边人说道:「皇上得了疯症,以后就在这宫中养病,不得踏出门一步。」
她软禁了他,毕竟她现在还没有能直接称帝的时机。
不过早晚有一日,她会站在万人之上。
现在大殿之中又只剩他们两人了。
一个死人,一个心如死灰之人。
申少鹤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我也想知道, 你到底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柳安安曾经问过他。
他用沉默回答了她。
她哭得实在伤心,可申少鹤却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安慰。
至少柳安安是真心地爱他。
他在问这个问题时, 却联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申少怜。
那个狡诈阴险的疯子。
申少鹤有无数次险些死在他的手里, 但命悬一线时,申少怜又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一样将他放走。
申少怜死前也没让他好过。
申少怜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上官月安曾经背叛他的事,目的就是为了给他添堵, 激发他对于一个死人的仇恨。
申少鹤被气到口不择言:「难道她对你就全无利用之心!至少她同我还有些情谊,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申少怜却笑起来:「我只怕她不利用我。」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句申少怜用来挑衅的话, 如今他才惊觉其中暗藏的深意。
那上官月安究竟爱的是谁?
申少鹤一直在和申少怜抢东西, 一直在和他比。
比到最后发现申少鹤才发现自己并不能大获全胜。
临到结局,他们又差一点打了平手。
不过无所谓, 他还是赢了。
最后守在上官月安身边的是他。
申少怜早已身首异处。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又变回了那时不受宠的七皇子, 因为得罪了申少怜而被罚跪在雨中受尽众人耻笑。
那场大雨似乎从那天开始自始至终都没有停过。
他觉得身体无比的沉重,就像是野鹤的羽毛被雨水打湿而飞不起来的沉重感。
轻盈的脚步声伴着雨声一起在他身后响起, 他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
那个人走至他的身边,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的人。
她撑着伞,在朦胧的雨中美得惊人。
申少鹤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的柔软,但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那是因为自卑而表现出来的无理:「你难道不怕被陛下责罚!」
「不怕。」她声音很轻,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可怜。」
她说道。
雨滴敲打在伞上,模糊了她的声音, 她的话就似乎是从天上云端降下的神谕,包含着各种深意。
然后申少怜朝他们走来。
申少怜假惺惺地替他说情。
太监扶起他,他剧烈地反抗, 只想留在上官月安身边。
然而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就只能站在原地, 看着申少怜和上官月安一前一后地向上走入大殿。
忽而梦境一转, 是他在多年之后再度见到上官月安。
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眷恋地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然后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用不到你可怜我。」
不啊。
是你可怜我。
你可怜我,才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你可怜我,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依旧陪在我身边。
如今你又可怜我,施恩入我梦来。
申少鹤无力地笑着。
是了。
他得到的是可怜,不是爱。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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